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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九


  ▼第十五章 低俗小說

  §1

  但最令我失望的是,蔣瀾也變了。

  在我離開的這兩年裡,她沒有停止前進的步伐。她到省會城市報考了EMBA,系統學習了相關知識,拓寬了眼界,也結識了更多年輕有為的企業家,建立起了更廣泛的關係。她在經營險峰國際的同時,又與周嶼聯手,在全省多個城市設立了分公司和子公司,進一步擴大了商業版圖。她同時也在政治上謀求進步,在白廳長和藺強等人的運作下,成功當選了海城的政協委員,這個位置曾是我覬覦的。

  據說她手裡有一本賬,裡面記錄著「各路豪傑」分紅、入股的情況,當然,我從沒見過。蔣瀾與周嶼一裡一外、配合默契,借助政協委員的身份,影響力早已今非昔比。她既有錢,也有權,已經不再是昔日那個依偎在我身邊的小女人了。她心高氣盛,出門前呼後擁,已然成了一個名副其實的女企業家,對我的態度自然也有了變化。

  在我回來之後,她刻意與我保持距離,儘量避免與我單獨相處。我幾次試圖請她回到我們曾經的愛巢——那個山頂的農家院,但都被拒絕了。為此我異常沮喪,有時甚至顯得失魂落魄,但蔣瀾總是春風拂面、精力充沛,似乎一點兒沒受到感情的影響。我意識到,她的心已經不在我這兒了,已另有所屬。

  那時,周嶼已經與佟瑩離婚了。這段婚姻我本不看好,卻沒想到會結束得這麼快。但周嶼並未另覓新歡,身邊似乎沒有女人。但我先天敏感,開始懷疑他與蔣瀾的關係,幾次想付諸行動,但又中途停止。我可能真是老了,害怕被欺騙、被拋棄,不敢揭開虛偽的表像,去直面赤裸裸、血淋淋的現實。但在一個雨夜,我還是忍不住跟上了周嶼的座駕。我似乎有某種預感,覺得在這種天氣會發生些什麼。

  那個時候,他已經不開奔馳了,換了一輛白色的勞斯萊斯。那種車很扎眼,在海城一共也沒有幾輛,所以跟起來異常輕鬆。我坐在一輛老舊的出租車上,聞著車裡難聞的煙味、汗味,聽著廣播裡發出的雜亂音樂,目不轉睛地盯著十米外那輛白色的「移動城堡」。我知道,此時此刻蔣瀾就坐在那輛車上,穿著短裙,露出白皙的大腿,可能正在和周嶼一同欣賞高級音響播放的優美樂曲,或是描繪著公司未來發展的偉大願景。當然,這一切都與我無關。我不禁回憶起多年前的那個雨夜,那濕漉漉的空氣,那雙在西餐廳裡起舞的身影,那兩個寂寞的人。

  我一直跟到了城中區,看著那輛白色的勞斯萊斯停在了海城國際飯店的門前。周嶼下了車,把鑰匙丟給了侍者,然後習慣性地摟住蔣瀾的腰,同她一起進了酒店。我麻木地下了車,遞給司機一張百元大鈔,然後跟了進去。我曾是這裡的常客,古銅色的大門、金碧輝煌的樓梯、狹長的通道,我都再熟悉不過。我不敢跟得太近,怕被發現造成尷尬,與他們始終保持著五六十米的距離,等他們進了電梯,才跑過去查看。電梯停在了五層,我的心才稍稍落下。

  我猶豫著是否要繼續探尋,但好奇心還是促使我跟了上去。五層是飯店的餐廳包房區域,裡面彌漫著高檔白酒的味道,耳畔不時傳來推杯換盞的交談聲。這是我出獄後起步的地方,就是在這裡,我遇到了昔日的貴人老吳。我提著氣、拔著范兒,似乎生怕別人看不起自己,但我知道,此刻自己已經沒了心氣兒,泄了勁兒。我找了一個看著挺聰明的服務員,簡單描述了周嶼和蔣瀾的外貌,便探聽到了他們所在的包間。

  我給了他幾張鈔票,留了他的電話,讓他趁上菜的機會,拍攝一下包間裡的場景。他不假思索地同意了。我走到近前查看,發現隔壁的包間空著,便坐了進去。我叫來另一個服務員,點了一鍋雞煲翅,要了海城特色的燉海魚和小炒皇,又要了一瓶五糧液,滿滿地給自己倒上了一杯。我並不吃菜,閉著眼傾聽隔壁的聲音。有一個男人說話,咋咋呼呼,語氣誇張,是招財貓的聲音;有一個老者,聲音渾厚,發言不多,但只要說話包間就會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在洗耳恭聽,如果沒猜錯的話,那個人應該是白忠信。他們似乎在談著什麼,細節卻聽不清楚。

  不一會兒,那個服務員走進了我的包間,給我看拍攝到的照片。果不其然,與我猜測的相同。在畫面裡,蔣瀾和周嶼正端著酒杯給白廳敬酒,白廳一掃往日的嚴肅傲慢,臉紅撲撲的,表情溫和,像個鄰家大哥。我把照片放大,看到周嶼的左手還摟在蔣瀾的腰上。我打發走服務員,自斟自飲起來,喝著酒,吃著菜,卻一點兒覺不出香味。

  又過了半個多小時,隔壁的酒局似乎散了,陸續有人走出了包間。我怕被發現,就用手機給服務員發信息,讓他盯住幾人的去向。不久服務員回了信息,說兩個男的下樓走了,一男一女上了十層的房間。我心裡一震,自己的猜測果然應驗了。我抑制不住身體的顫抖,覺得心裡發冷,像凍結的堅冰。我麻木地離開包間,按動電梯,踏上了十樓客房的地毯。我茫然地站在樓道裡,不知這對狗男女到底去了哪個房間,也不知自己下一步該如何行動。我彷徨著、猶豫著,感到此刻自己像一具行屍走肉,身體根本不由大腦支配。

  我停頓了許久,才又想出對策。我又按動了電梯,回到五層找到了那個服務員,問他下樓離開的那兩人的外貌特徵。服務員說是一胖一瘦,胖的四十歲左右,留個分頭,戴著黑框眼鏡;瘦的三十出頭,穿著西裝,油頭粉面。兩人上了一輛白色的勞斯萊斯,酒店安排了代駕送他們離開。我心裡一揪,沒想到是這個結果。服務員又說,上樓的是一對男女,男的五十多歲,有些駝背,女的燙了個大波浪,身材挺好。我沉默了,又拿出幾張鈔票打發了他,然後默默地回到了包間。我一言不發,陷入漫長的停滯之中。就這樣坐了整整一個多小時,腦海裡抑制不住地浮現出白忠信和蔣瀾在一起的場景。那場景清晰又模糊,清晰的是他們的面孔、他們的身影,模糊的是他們的表情、他們的動作。

  天漸漸黑了,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一切都被這該死的濕漉漉的空氣包裹。耳畔似乎響起了那首歌。

  When I find myself in times of trouble(當我發現自己深陷困境)
  Mother Mary comes to me(瑪利亞來到我身邊)
  Speaking words of wisdom(述說著智慧的話語)
  Let it be...(順其自然……)

  我曾經以為,蔣瀾是喜歡這種情調的,所以才會在雨天發生些什麼。但這一刻我明白了,她喜歡的不是這種情調,而是錢和權力帶來的快感。我可能一直在一廂情願地誤解她,把她想像成理想的樣子,這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我感到冷極了,打了個噴嚏,這才回過神來。我起身開了燈,這才發現所在的包房竟然是VIP8,我笑了,眼淚也流了下來,我知道這就是命運。

  我端起酒杯,模仿著當年的樣子,沖著對面空空的座位問:「我一條喪家之犬,無事可做,還有什麼可利用的價值呢?」

  對面仿佛坐著老吳,他操著當年的表情笑著:「這剛哪兒到哪兒啊,就沒信心了?」

  「我沒有一技之長,不像你,人脈廣,能重整旗鼓。」

  「條條大路通羅馬,只要敢想敢幹,就能峰迴路轉。」他似乎舉起了酒杯。

  我也舉杯,一飲而盡。我渾身熱了起來,心中的堅冰似乎融化了,身體也不再僵硬。我開始大口地吃菜,雞煲翅、燉海魚、小炒皇,吃了個乾乾淨淨,然後點燃一支中華煙,默默地吞吐。我仿佛看清了,對面的空位上坐的並不是老吳,而是昔日的自己,那個眼神犀利而充滿殺機的路海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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