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呂錚 > 大風暴 | 上頁 下頁
八五


  「去你大爺的!」老賀不耐煩起來,一腳將他踹倒,「想找你司機對吧,就在浴室裡,走,我帶你看看他。」老賀說著,一把將周嶼拎起來,把他像拖死狗一樣地拖到浴室裡。

  浴室裡一片狼藉,地板上流滿了鮮血。周嶼頓時傻了,忍不住嘔吐起來。

  「求求你們,放了我吧。我還有好多事兒沒做呢,我剛三十多歲,我不想死……」他匍匐在老賀腳下,哀求著。

  但周嶼不瞭解老賀,老賀沒有人性,只認錢。他沒有理會周嶼的求饒,抬手接過了同夥遞來的閘線,然後熟練地繞在周嶼的脖子上,猛地使出全力,只不過一分鐘的時間,就結束了他的生命。

  「風平浪靜時,不要以為敵人走了,他可能就潛伏在暗處,隨時會向你撲過來,將你撕碎……」周嶼在彌留之際,想起了路海峰說過的這句話。

  「哢啪!」那是他頸椎斷裂的聲音。

  他沒能說出最後一句話就墜入到黑暗中,像坐著一輛脫軌的過山車,在空中騰飛、下墜,急速地撞向大地,砰!然後一切歸零。

  在周嶼斷氣之後,老賀給我打了個電話。我讓他以處理柏濤的方式照方抓藥,於是周嶼和小阮便葬身了魚腹。

  §4

  「為什麼放過佟瑩?」魏卓不禁問。

  「為了安全。」路海峰回答。

  「安全?」魏卓不解。

  「如果他們倆一起消失,一定會引起公安的注意。周嶼犯了這麼大的案子,欠了這麼多債,還把資金通過地下錢莊洗走了,他的消失,會被理解成畏罪潛逃,就和之前的陳遲一樣。」

  「那如果佟瑩告發怎麼辦?」

  「你忘了吧,她是我的人,不敢亂說什麼。」

  「她愛過周嶼嗎?」

  「哼,這我怎麼會知道。」路海峰搖搖頭,「但我想,佟瑩一定動了感情,不然周嶼也不會知道她與我之間的秘密。」

  「看來這一切都是你做的局,佟瑩也根本就不是什麼麥當勞的服務員。」

  「怎麼不是?她那時已經入職一個月了。」路海峰反駁,「當然,她之前曾經在聲色場所幹過,不然也不會拿錢辦事。」

  「你真是個惡魔。」魏卓感歎,「你既然將周嶼的屍體處理了,為什麼還會遺留一塊頭皮在你的院子裡?」

  「嗐,那是老賀的失誤,沒清理乾淨,他幹事總這個德行。」路海峰輕描淡寫。

  「死亡對你來說是個兒戲嗎?沒有愧疚,沒有恐懼,沒有任何心理負擔?」魏卓質問。

  「沒有人不懼怕死亡,但無意義地活著,被別人踐踏和背叛,不是更可怕嗎?」他反問,「有時我就覺得死亡其實並不可怕,只要果斷、乾脆,就像陳遲、柏濤、周嶼他們一樣,哢嚓一下,什麼都不知道了,反而沒有痛苦。最可怕的是那種煎熬,那種直面死亡的過程,就像失眠一樣,要獨自面對漫漫長夜,仿佛置身在深海,無法控制自己的命運,任人宰割……」

  「你體會過這種感覺?」

  「是的。」路海峰點頭,「其實,我在那個島國的時候,已經死過一次了。那是我逃到島上的第三個月,不,可能是第四個月了。我當時無依無靠,彷徨寂寞,閑來無事就到一個夜店喝酒。那天弄得特晚,我喝得酩酊大醉,出門的時候就被兩個外國警察給攔住了。他們說要查我的身份,我想這無非是他們想賺點兒零花錢的藉口罷了,於是掏出一些美金向他們行賄,不料兩人卻把我塞進一輛車裡,上了車還用一個塑料袋裹住我的頭。我一下就慌了,知道這倆孫子絕不是什麼警察,但剛要掙扎,就被他們用刀頂住。他們說著不太利索的中文,把我挾持到了一個房間裡。房間很黑,有股惡臭。他們拽掉我頭上的塑料袋,我看清楚了,房間裡還有另外兩個人。

  我問他們想幹什麼,他們說,要錢不要命,要命不要錢。我讓他們報個數,但他們並沒說出個所以然。他們堵上我的嘴,每天只給我最基本的水和麵包,然後就不見了蹤影。幾次我都將屎尿弄到了褲子裡。我不知道他們到底要幹什麼,為什麼會找到我,我整日被困在黑暗裡,你知道嗎?那就是生不如死的感覺——要獨自面對漫漫長夜,仿佛置身於深海,無法控制自己的命運,任人宰割。

  我覺得自己肯定活不了了,我開始後悔,後悔自己無所事事時去了那家夜店,後悔自己跑路來到這個海島,後悔自己衝動幹掉了柏濤,甚至後悔自己出獄後跟老吳混在了一起……哼,我仿佛一個虔誠的教徒,整日反省和懺悔,但沒想到,到了第七天,那扇門突然打開了,一道刺眼的光亮照射進來。那兩個說著蹩腳中文的老外走了進來,又用塑料袋套住我的頭,把我塞進車裡。開了好遠,他們打開車門,割開了我手上的繩子說,趕快滾,要敢報警,會再次找到我。我竟然自由了!我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狠狠地摔了一個跟頭,這才想起來把頭上的塑料袋拽去。面前是一片沙灘,陽光、海水、藍天白雲,遊客們在曬著日光浴、遊著泳或衝浪。一切竟如此美好,我甚至懷疑自己這些天是做了一個噩夢,根本沒被人綁架。我躺倒在沙灘上,氣喘吁吁地閉上眼,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能撿回一條命。」

  「你是在懷疑周嶼嗎?」魏卓問。

  「你覺得呢?」路海峰反問。

  「我不知道,我沒有證據。」魏卓搖頭。

  「我也沒有證據,但許多的故事都是事故,許多的巧合都是人為製造,就算不是他做的,我也會將這事兒記在他頭上。」

  「所以你回到海城之後,才會處處防備他。」

  「我想,如果這事兒真是周嶼做的,他當時肯定也在猶豫,讓我生或死。他之所以讓這幫人綁架我,是為了明哲保身,不讓我被警察抓到。拋掉感情的因素,這是明智的選擇。但他在關鍵的選擇上猶豫了,這就是他的弱點。」

  「弱點?」

  「當然。他不夠殘忍,不夠老練,還心存幻想,這是他的軟肋和最終失敗的原因。」

  「你心裡已經沒有仁慈了,所以才會這麼看待周嶼。」

  「哼,這就是命,不信不行。我們把彼此拽進了深淵,讓對方萬劫不復。蔣瀾找的那個大師肯定是個騙子,什麼『嶼浮在水上,水可淹嶼,嶼卻不會覆沒水』啊,一派胡言。現在看,『險峰』『嶼岸』都是懸崖,我們終會摔得粉身碎骨。」

  「蔣瀾呢?」魏卓問。

  「她……」路海峰一時語塞,表情惆悵起來。

  「我還沒禽獸到要對蔣瀾動手,無論她變成什麼樣子,無論她是否與周嶼狼狽為奸,去算計我,甚至陷害我,她都佔據著我內心最柔軟的地方。」

  「周嶼消失了,沒有引起警方的注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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