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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


  ▼第十七章 暴雨無聲

  同趙順一樣,在周濟廣來之前,江浩已經做好了準備。他很早就接到了上面轉過來的趙順的舉報信,而且還接到了人民醫院打來的電話。

  周濟廣還沒發問,江浩便直接說出了事實。「人民醫院的證明,是我們找醫院偽造的。」

  周濟廣一愣,顯然沒料到江浩的直率。「偽造?你們是執法部門,明知道這種行為是違法的,為什麼還要這麼做?」周濟廣問。

  「很簡單,為了案件,更為了趙順。」江浩沉著地回答,「如你所知,趙順在辦理那個案件中毆打了犯罪嫌疑人,這讓我們很被動。那個案件不是普通的案件,是上級交辦的專案,專案組苦心偵查了很長時間,而且有一定的社會影響力,可以說,那個案件的每一步都是在媒體和社會輿論的關注下進行的,所以必須保證萬無一失。但是,就在抓捕中出事了,趙順打傷了犯罪嫌疑人,輿論一下倒向了那一方,許多不負責任的媒體也紛紛炒作,說公安機關野蠻執法、知法犯法,當然,這些媒體中一大部分是在犯罪嫌疑人授意下做的。」江浩點燃一支煙。「趙順的行為確實不對,應該承擔責任,但作為公安機關,此時最重要的是繼續這個案件,所以我們在趙順出現自殘的舉動時,到人民醫院開了證明,補了病歷。如果是你,該怎麼做?」江浩反問。

  這倒把周濟廣問住了,他沒有接江浩的話,而是按照自己的思路往下問。「趙順他確實有病嗎?」

  「有病,這點我可以證明。」江浩說,「作為領導,我可以負責地說,趙順的身上確實存在精神方面的問題,具體是什麼問題該由精神病院來作出結論。但從他私自逃離醫院,拘禁、毆打涉案人來看,他病得不輕。」

  「我需要調取正毅公司的所有案卷。」周濟廣說。

  「沒問題,那個案件已經撤案了,案卷都裝訂好了。」江浩說。

  「我想見見現在的辦案人。」周濟廣說。

  「可以,我馬上叫他過來。」江浩說。

  「謝謝你的積極配合。」周濟廣說。

  「是你在配合我,沒有你們的監督審查,這個案件就永遠不能真正結案。」江浩說。

  「為什麼這麼說?」周濟廣問。

  「這個案件,是趙順的一塊心病,如果檢察院不給出最終結論,他永遠會被這塊心病所困擾,而且越來越不正常。」江浩說,「有個情況我也是最近剛知道,這個案件的涉案人曾經在十年前資助過一個團夥搞傳銷,當時下邊的一個經偵支隊在搞這個案子。一個民警在辦案中被這個傳銷團夥的犯罪分子毆打致死,這個警察,就是趙順曾經的搭檔。」

  「啊?那為什麼還要讓趙順辦這個案子,他該回避啊。」周濟廣說。

  「哎……那時趙順在下邊的經偵支隊,還沒調到省廳,這個情況我也沒掌握。」江浩搖了搖頭,「從某個角度講,趙順是在接了這個案件後才越發不正常的,是這個案子害了趙順。」江浩歎了口氣。

  周濟廣沉默了,趙順對他隱瞞了這個事實,他感到心中的天平在搖晃,不知重心到底該放在哪一邊。他卻忘不了趙順的那雙眼睛,那裡面是多麼地渴望被信任,而此刻,他卻開始懷疑趙順那眼神中的內容,那是不是一種病態或一個陷阱。他沒有給江浩做筆錄,只是又問了些問題,就把劉權叫了過來。

  劉權的問答也在周濟廣的預料之中,毫無懸念。劉權一看就是個精明人,那精明都寫在了臉上,他回答的問題與江浩如出一轍,基本是在照本宣科,說得自己像個執法模範。周濟廣從本性上是反感這種萬金油似的人物的,但他找不出劉權的紕漏,也無可奈何。是啊,按常理,這個案子確實該撤案,從案由上看,該案舉報的是偷稅,正毅公司已及時將稅款及罰款補齊;從案件的查證情況看,工作也已經窮盡,並未查出正毅公司存在違法犯罪行為;從案件的現狀看,趙順逃離醫院非法拘禁了正毅公司的法人代表,經偵總隊如不及時撤銷案件,正毅公司將會繼續不依不饒。所以綜上所述,這個案件的結果該是除了趙順不滿以外的最佳結果。

  周濟廣歎了口氣,問出最後一個問題。「劉警官,你在經辦正毅公司案件的過程中,是否存在收受該公司財物或變相收受好處的行為?」

  「沒有!絕對沒有!」劉權擲地有聲。

  「沒有!絕對沒有!」劉權在電話的那頭信誓旦旦。「檢察院沒有發現一絲紕漏。我告訴你,這件事不會按照趙順的意願走,雖然檢察院現在介入了,但你放心,咱們一定能度過這一關。」

  任毅聽著電話,表情卻越發凝重。「劉哥,我可不這麼認為,趙順現在都已經在精神病院了,還能把檢察院請出來,事情不會就這麼簡單吧。」任毅說:「只要趙順一天不死心,咱們就一天不得安生,我看……」任毅停頓了一下,沒有往下說。

  「你什麼意思?」劉權有些緊張,他似乎預感到任毅要有什麼動作。「任總,你……」他話還沒說完,突然看到辦公室的門開了,就迅速掛斷了電話。

  周濟廣和書記員從隊長室走了出來,他同江浩握著手說:「江隊,那今天就見不到小呂了?」

  「嗯,是啊。」江浩點頭,「小呂現在負責內勤工作,正好昨天到外省去參加交流培訓去了,大概要一周之後回來,等他回來了,我讓他直接去你們那。」

  「好的,那謝謝你的配合。」周濟廣笑著說。

  「嗨,哪裡的話,公檢法是一家人嘛。」江浩也笑著說。

  趙順開始自覺地吃藥了,按照教授所說,他大概是真的瘋了。一個人如果已經認識到自己有問題了,那問題就真的存在了。趙順不再拒絕服藥,不再像「猴子」一樣跑到廁所裡嘔吐,他開始認真地對待自己的病情,像看待別人一樣看待自己,既不相信別人,更不相信自己,他此時相信的,只有小呂。

  他沒有像自己所說的那樣,把全部的信任押在周濟廣的身上。他是個警察,或者說曾是個警察,他不相信公檢法的人員能輕易地被人說服,一個有經驗的執法者,是不該相信原告、被告任何一方的。趙順需要的,只是以這種方式給對方壓力,盡可能地讓對方重視他要表達的東西,這點他做到了,從周濟廣的眼神中就能夠看出。像他那種久經世故的人,眼神中越是不屑,其實就越是重視,那是種偽裝,一種讓自己擺脫責任的偽裝。

  趙順不需要周濟廣對自己負什麼責任,當然周濟廣也根本沒那個義務,他只是希望對方能儘量按照自己說的方式去調查,只要幾個方法得當,效果就自會顯現。趙順知道,此時他真正的全部賭注,押在小呂身上,他現在的身份特殊,所說的全部證言都無法起到法律效力,檢察院和法院是不能以一個瘋子的證言作為翻案的證據的,而小呂則不同,他是個身體和思維都健康的人,一個擁有執法權的警察,他有作證的能力,更有陳述事實的義務,只要小呂的證詞能和他的相符,這個案子就必翻無疑。趙順堅信這點。

  但他也同時意識到,小呂會在作證時受到諸多方面的干擾,但他不願去多想這些,因為他相信小呂的那雙眼睛,那裡面是如此的單純和透明,小呂雖然涉世未深,但應該是個好警察。趙順想到這裡,焦慮的心緒平緩了一些,但是仍然控制不住內心那即將破繭而出的躁動,他竭盡全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按動了呼叫護士的按鈕。他需要鎮定藥物,需要讓自己平靜,他需要治療,他還有許多事情需要做。

  而此時的小呂,也正陷入焦慮中,他剛剛掛斷劉權給他打來的電話。這個電話,對於他這段時間低迷的狀態來說,無異於推波助瀾。他被江浩調到了內勤,一個不用外出辦案、整天在辦公室裡抄抄寫寫的崗位,這對於小呂來說是莫大的打擊,他彷徨,他無奈,他憤怒,他無助,他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是好,他不知道自己的前途到底還有沒有曙光。就在他那些同齡人在一線衝鋒陷陣、摸爬滾打的時候,他卻在大後方安享著每日的准點下班的待遇,這是種恥辱!

  小呂曾多次想找江隊談談,但始終沒有勇氣,他知道自己被調到內勤是有原因的,自己是受了趙順的影響。而就在剛剛劉權的那個電話裡,他聽到了那個冰冷的事實,劉權告訴小呂,要不是江浩力保,他現在應該已經被下放到基層了。小呂木然,他想到夠壞的結果,但沒想到會這麼壞,兩害相權取其輕,他終於明白了江隊的苦衷。此時被調到內勤也許是最好的結果了,他歎了口氣,準備好好地進行這次交流培訓,雖然他根本無法說服自己和身邊的那些大姐們一起學習統計、製錶,但他必須忍耐。小呂知道,暫時的忍耐是為了明天更好地飛翔,自己的警察生涯才剛剛開始,他那雙夢想的翅膀還未展開。他不會真的相信劉權添油加醋的描述,趙順曾說過一句話:除了證據,誰也不要相信。這點,小呂已經開始嘗試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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