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梁曉聲 > 重生 | 上頁 下頁
四五


  雖然他表面看去學得很認真,內心裡殺死老鬼子的欲望卻一念強過一念。但同時,一想到因為自己的行為,不知會有多少個村子將被血洗,有多少中國的男女老幼將被屠殺,理性的堤壩在他頭腦中也越築越牢固,一道又一道,始終將那殺死老鬼子的欲望圍困住,不使那欲望在自己頭腦中形成不可阻擋之勢。居然,由於那一道又一道理性堤壩的作用,極想殺死老鬼子的欲望,竟漸漸地平息了下去。到後來,只是在學著殺人了。他臉上淌下汗來。他的上衣濕了。他每劈砍一次,都有汗珠落在地上。漸漸地,他開始喘息了。因為,殺死老鬼子的欲望雖然平息了,老鬼子始終是他的殺人靶子這一點,卻分分鐘都不曾改變過。而老鬼子不同,雙手握的是刀鞘,沒什麼分量。只不過是象徵性地比畫,當然既沒出汗也不氣喘。

  終於,教練老鬼子叫停了。

  大汗淋漓、喘息不止的王文琪,低下頭,彎下腰,恭恭敬敬地雙手將戰刀呈還給了老鬼子。他直起腰抬起頭時,見副官和佐藝子的身影,一左一右閃在窗子的兩邊向屋裡偷窺。

  老鬼子將刀握在右手中,命王文琪挽起一個衣袖。王文琪照做了。老鬼子抓住他那一隻手的腕子,橫刀於他臂上,從刀的中鋒一直切移至刀尖,王文琪的臂上既沒皮開肉綻,也沒出一滴血,只不過留下了一道白印兒。那柄戰刀沒開過刃,並非老鬼子的戰刀,而是一柄擺設刀。

  王文琪的整個心像被老鬼子的一隻手緊緊攥住了,不能跳了。但那只不過是一兩秒鐘的事,他隨即微微一笑,態度卑恭地說:「太君,我也只不過配用沒開過刃的刀向您學習殺人。」

  老鬼子也微笑了,誇獎道:「王,你是個好學生。」將刀插入鞘中,放於架上。之後,盤腿坐於矮茶几旁,招手示意王文琪也坐下。王文琪坐在他對面後,背對窗子的老鬼子舉起右手又一招,佐藝子轉眼進了屋,為王文琪和老鬼子各自沏上了茶,轉眼又飄出去了。

  二人各自喝了幾口茶後,老鬼子說:「王,我的,派人調查過。你的,東京大學博士的,情況真實的是。你的老師,在我們日本,受尊敬的,大大的,這個情況,也是真實的。但,你的老師的老師,與大日本帝國天皇的啟蒙老師,任何關係的沒有。你的,編了一個大大的謊言。說,為什麼?」

  老鬼子居然為了自己這麼一個不三不四的中國人(自從和鬼子們有了「親密接觸」,王文琪漸漸開始覺得自己是個不三不四的中國人了)派人回到日本調查了一番,是王文琪萬沒想到的。謊言既已被當面戳穿,除了從實招來,他再就沒轍了。於是,他乾脆敞開天窗說亮話,採取坦誠相見的策略了。

  老鬼子聽他從容不迫、娓娓道來地陳述了一遍前因後果,不動聲色地說:「那個韓柱兒,膽敢冒犯皇軍,應該被燒死。你的也為他冒犯皇軍,罪行大大的。」

  王文琪就替自己辯護。他說太君啊,我並非要冒犯皇軍啊!藤野命我跪下,我乖乖地跪下了呀。命我擦他的靴子,我也乖乖地擦了呀。他將我帶走時,我絲毫也沒反抗呀。到了碉堡裡,我不是將我們中國的國家機密,也就是做高粱米飯要放堿的機密洩露給他了嗎?我還教了皇軍的炊事兵種種粗糧細做的法子呀。一切事實足以證明,我是願意與大日本皇軍交朋友的呀。為了一隻小豬崽,就下令燒死一個中國的鄉村青年,這麼做沒有太大必要嘛!說明藤野那廝頭腦裡缺乏大局觀點啊!

  老鬼子雙眼一瞪:「那廝的,什麼意思的?」

  王文琪意識到自己說禿嚕嘴了,趕緊往回找補。他說「那廝」在中國話中,是對鳥人的一種統稱。鳥人嘛,在中國話中,泛指種種智商不高愛犯衝動的人,「二杆子」是其中的一種人。結果是,越解釋,老鬼子越加聽得雲裡霧裡。越聽不明白,越一再地追問。王文琪則舉《水滸傳》中的人物為例,說李逵就是個「二杆子」。所以,也是鳥人。也可以被叫作「那廝」。

  老鬼子終於有點兒明白了,頗有同感地說:「藤野軍曹的,優秀軍人的不是。他的頭腦,豬的一樣。」

  王文琪說:「太君,這種話只有您可以說,我是絕對不敢那麼說的。其實,我並無貶低藤野君的意思。我只不過覺得,他作為您的部下,如果能多學習您的大局觀念,那對於皇軍是有益的啊!」

  老鬼子被奉承得很舒服,幾乎是不由自主地笑了。

  王文琪暗自慶倖自己又逃過了一劫,也幾乎是不由自主地笑了。不料剛一笑,老鬼子出其不意地又問:「你的,恨皇軍嗎?」

  王文琪立刻低下了頭。怕因老鬼子的話,使自己臉上出現了根本難以掩飾的深仇大恨。而只要出現了一點點兒,那也肯定能被老鬼子看出來呀。他還沒來得及細想應該怎麼回答呢,聽到老鬼子又說:「抬起頭來!」——其聲嚴厲。

  王文琪怎麼能不抬起頭呢!他直視著老鬼子,眼中幾乎噴出火來。

  老鬼子:「說!」

  王文琪:「恨!」

  老鬼子:「你的,把心裡的恨,統統說出來!」

  王文琪:「你們的炮彈,炸平了我父母的墳!炸毀了我的家宅,使我現在連個像樣的住處都沒有了!如果我竟然不恨你們,那我不是一個鳥中國人了嗎?!」

  老鬼子:「繼續說。」

  王文琪:「說完了。」

  老鬼子:「你的,最主要的恨,沒說。」

  王文琪冷笑道:「我知道,太君是想從我嘴裡聽到這樣的話——皇軍沒完沒了地殺我們中國人,一個省又一個省地侵犯我們的國土,我心中到底是恨,還是不恨?」

  老鬼子:「對。」

  王文琪:「更恨。」

  老鬼子:「說下去。」

  王文琪:「我恨我們中國的軍事力量很弱,皇軍太強大。目前這樣的抵抗,等於用雞蛋砸石頭,結果對於我們中國,當然是浩劫,是苦難。所以,恨也沒用,我這樣一個具體的中國人,莫如與你們皇軍搞好關係,那就興許還能活到戰爭結束的一天。我是個極其怕死的中國人,我只能苟且偷生。」

  老鬼子:「說完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