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震雲 > 鹹的玩笑 | 上頁 下頁
一三


  老呂說出打人和被打的原因。這天清早老呂進了青蝦、草蝦、明蝦、基圍蝦、琵琶蝦、黑虎蝦、小河蝦等。對蝦和小龍蝦不是季節。這天進的小河蝦是剛從溫室的水塘裡撈上來的,一大半是活的,不時有蝦蹦起來,又落回蝦堆上。寒風中,蝦堆上冒著熱氣。田錦繡來買蝦,各種蝦看過,相中了小河蝦;拿起一塑料袋,把小河蝦往塑料袋裡裝;但她不是挨著拿,而是在蝦堆裡翻揀,揀活的、大的往塑料袋裡裝。老呂看不下去了,便說:

  「差不多得了。」

  又說:「你把活的大的都揀走了,剩下些死的和小的,讓我接著怎麼賣?」

  小白鼠也看不下去田錦繡的作為,轟隆轟隆蹬了幾圈輪,表示贊同老呂的說法。

  田錦繡:「花錢買東西,我還不能挑揀了?」

  老呂:「不賣了。」

  把田錦繡的塑料袋奪過來,將塑料袋裡活蹦亂跳的蝦,又倒到蝦堆上。

  田錦繡:「你還耍渾了?」

  老呂:「我就這脾氣。」

  小白鼠在籠子裡吱吱笑了。

  田錦繡沒對老呂發火,瞪了小白鼠一眼:「人說話,你他媽摻和什麼?」

  小白鼠見田錦繡罵它,也對田錦繡翻了翻白眼。

  田錦繡對老呂:「不賣就不賣,缺你幾隻蝦,我還不過臘八了?」又說,「老呂,咱不說蝦的事了,說點別的。」

  老呂:「你想說什麼?」

  田錦繡指指小白鼠的籠子:「聽說,你這只老鼠會算數?」

  老呂:「你對象說,它是阿基米德。」

  田錦繡:「那我問一問。」

  老呂:「隨便。」

  老呂這時說「隨便」不是氣話,而是問啥隨你便的意思。

  田錦繡:「樹上有六隻鳥,一槍打下一隻,樹上還剩幾隻?」

  小白鼠想了想,蹬了五下。

  田錦繡笑了:「全飛了。」又說,「什麼阿基米德,傻缺。」

  小白鼠急了,急不是急答不上來,或罵了它傻缺,而是田錦繡故意用這樣似是而非的題目來刁難它;它跳起來,隔著籠子,滋田錦繡臉上一股唾沫;田錦繡急了,把小白鼠從籠子裡揪出來,打了它一耳光,又把小白鼠扔到了籠子裡。沒想到老呂看到田錦繡敢扇小白鼠耳光,也急了,揚起手,回了田錦繡一耳光。

  「欺負我沒什麼,不能欺負我的小白鼠。」老呂斬釘截鐵地說。

  田錦繡指著小白鼠的籠子對杜太白說:「這王八蛋壞透了,一開始以為滋我臉上的是唾沫,後來知道是尿。」

  杜太白問:「你咋知道的?」

  「滋到我嘴裡了,品的。」指著老呂,「接著他又打了我。」問杜太白,「你說這事咋辦吧?」

  杜太白只能護著田錦繡,問老呂:「沒想到事情到了這種地步,你說咋辦吧?」

  老呂:「愛咋辦咋辦,誰還能把我殺了呀?」

  對這僵局,杜太白本來感到很棘手;不反擊老呂,田錦繡肯定不答應;如何反擊,一時找不到適當的方法;能跟老呂打起來呀?倒是老呂這句話,給了杜太白靈感。他轉身離開水產攤,越過東關口,回到羊肉鋪老馬的攤子上,抄起一把牛耳尖刀。老馬倒吃了一驚:

  「幹嗎?」

  杜太白:「剁人。」

  拎著刀,轉身就走。老馬在背後喊:

  「我這刀是剁羊的,不是剁人的。」

  杜太白持刀來到老呂的攤位前,老呂也吃了一驚:

  「啥意思?真要殺人呀?」

  身子不由自主往回縮了縮。看熱鬧的人圈,唰地往外擴了擴。杜太白沒理會老呂,而是從籠子裡掏出小白鼠。小白鼠見刀也害怕,在杜太白手裡瑟瑟發抖。杜太白問田錦繡:

  「是它把尿滋到你嘴裡的?」

  田錦繡見杜太白持刀而來,也吃了一驚,平日溫文爾雅的杜太白,原來敢動真傢伙;但事到如今,看他刀已在手,箭在弦上,田錦繡只好點點頭。

  「我替你先宰了它。」

  小白鼠身子抖著,嘴裡吱吱叫著,看老呂。

  老呂被嚇住了:「杜老師,你真敢殺它呀?」

  杜太白:「殺死一隻老鼠不犯法。」又說,「殺了它,再說咱倆的。」

  老呂:「行,你真行。」突然說,「我扇自己一巴掌,還給你們,行了吧?」

  說著,啪的一聲,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接著,眼中湧出了淚。

  「啥事,都別惹我。」杜太白吼道。

  事後,杜太白認為,他這種行為,近似無賴;但無賴之下,這個「都別惹我」的「都」,吼得還是有水平的;別惹我,既包括老呂,也包括「姘頭」或女朋友田錦繡。待杜太白回到老馬的羊肉鋪還刀,發現四兩羊肉,已經被打成了羊肉餡。老馬邊剔肉邊說:

  「啥事不能商量啊,拿刀動杖的。」

  杜太白嘴裡又喊了一句:「啥事,都別惹我。」

  心裡想,這是一箭三雕哇。事後又感慨,人為了愛情,容易把事做過。又想,過就過吧,誰讓人有這點本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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