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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


  ▼第三章

  延津縣城西街有家裁縫店。開裁縫店的叫老殷。這是延津唯一一家裁縫店了。現在大家都買成衣穿,無人去裁縫店做衣服;老殷也不給人做衣服,只是給人改衣服,如長改短,短接長,大改小,窄改寬,寬改窄,一是這衣服要換人穿了,二是這衣服不換人,這人變胖了或變瘦了,或孩子長高了,老人變矮了,需要長短寬窄地改,扡扡衣袖或褲腳,收收褲腿或放放褲腰;改一件衣服,總比買一件衣服便宜。正因為老殷的裁縫店是延津唯一的裁縫店,大家改衣服,都來找老殷;大家都來找老殷,老殷就顯得活兒多;活兒多,老殷說起話來,便顯得事多。人問這衣服多長時間能改出來,老殷:

  「不好說,三天是它,五天也是它。」

  「等著穿呢,不能給句痛快話呀,老殷?」

  「不能,沒看前邊排著多少活兒呢?具體到每個活兒,也不知費多大工夫呀。」

  改衣服,屬於老殷的賣方市場;你不願意改,可以把衣服拎走,老殷眼皮都不抬;跟老殷,你只能忍著。老殷脖子裡掛一條皮尺,腦袋有些歇頂。是「歇頂」還是「謝頂」,杜太白曾在這兩個詞上有些猶豫。最後從「朱顏辭鏡花辭樹」這句詩裡品出,還是「謝頂」比較貼切。老殷峰目,說話有些豺聲;古人雲,蜂目而豺聲,殘忍者也。但杜太白又想,大不過一個裁縫,因為別無分店,擺些架子,就算殘忍,還能殘忍到哪裡去呢?人類型多了怎麼了?世界顯得豐富。

  過年了,杜太白想把一件呢子大衣,改成一件短大衣。過年,總得有件體面的衣服。也不單為了過年,正跟人談戀愛呢,穿戴還是得講究點。這件大衣有八成新,本來是兒子的。兒子的名字叫巴黎。二十七年前,兒子生下來,該起名字了;家裡大小事,都由老婆何俊英做主,孩子起什麼名字,杜太白也沒多想。這天何俊英說:

  「孩子快滿月了,該上戶口了,你給孩子起個名字。」

  「我起呀?」

  「讓你起你就起,還拿上糖了?」

  真輪到讓杜太白起名字,杜太白開始發愁。何俊英:

  「這有什麼發愁的,你不是說,你是延津最有文化的人嗎?」

  「我沒這麼說過,是別人說的。」杜太白又說,「正因為有文化,所以發愁。」

  「啥意思?」

  「中國人的名字,起了五千多年,起來起去,字面上有區別,含義都差不多,大同小異。」

  正發愁間,電視裡在播放巴黎塞納河的風光片,杜太白拍了一下大腿:

  「有了。」

  何俊英:「有啥了?」

  「咱就叫『巴黎』。」

  何俊英哭笑不得:「一個中國小孩,咋叫到外國去了?」

  「是不是顯得與眾不同?」

  「不同是不同,只是名字沒這麼起的。」

  「沒人這麼起,才顯得與眾不同;不單與眾不同,還顯得國際化。」杜太白兀自撫掌,「這就叫立足延津,放眼世界。」

  何俊英冷冷地:「這名字不行,重想。」

  何俊英說不行,杜太白就得重想。拋開國際化,重想三天,杜太白想出「俊傑」「啟明」「志遠」「志剛」「致遠」「朝陽」「鵬飛」等名字,報給何俊英,何俊英:

  「俗不可耐。」

  又說:「要你有什麼用?」

  又說:「這些名字,還不如『巴黎』呢。」

  突然又說:「你是故意的吧?故意拿這些俗名字,跟我玩心眼呢吧?」

  杜太白:「哪能呢?孩子是你的兒子,不是我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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