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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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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杜太白照鏡子,發現自己的頭髮長了。年前,他想理個發。如同把巴黎的長大衣,送到老殷的裁縫鋪,讓老殷改成他能穿的短大衣一樣,過節了,又在談戀愛,得把自己收拾得利索一些;利索,才顯得精神。 杜太白把電動車推出家門,騎上,向南街老葛剃頭鋪駛去。縣城滿大街都是美髮沙龍或造型工作室,唯有老葛理髮的地方還叫剃頭鋪。如同西街老殷的裁縫鋪一樣,在延津縣城也是獨此一家。美髮沙龍的造型老葛不會,但老葛的祖傳手藝,譬如講,傳統的刮全臉,剃鼻毛,捶肩,掏耳朵,打眼,美髮沙龍也不會。在老葛剃頭鋪做一個全套,比在美髮沙龍剪髮便宜一半,所以老葛的生意像老殷的裁縫鋪一樣,也生意興隆。但去老葛剃頭鋪理髮的人,大都是像杜太白這樣五十出頭或歲數更加靠上的人,年輕人很少光顧。 老葛與老殷的區別是,老殷不抽煙,老葛煙癮大,煙捲時刻不離嘴,一邊給顧客剃頭、刮臉、剃鼻毛、捶肩、掏耳朵、打眼,一邊叼著一支煙;有時候忘了彈煙灰,煙灰積長了,便掉落到顧客胸前的剃頭布上;剃頭布已被燙出許多斑點和小洞;老葛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被煙熏得焦黃;手上、身上,一股子煙油氣;但他頭剃得好,臉刮得好,鼻毛剃得好,肩捶得好,耳朵掏得好,眼打得好,像西街的裁縫老殷、被「老紀飯館」開了的廚子老薛一樣,你就得容他;邋遢和味道一些,也就顧不得了。 杜太白騎著電動車,來到十字路口,卻突然拐了彎,沒去南街,去了西南街;在去南街老葛剃頭鋪之前,他想先去西南街另一個地方。出門的時候沒這個想法,路上產生了這個想法。這個地方叫「純潔髮廊」。過去,杜太白來過這裡。過去來這裡不為理髮,這個地方也不理髮,只給人洗頭。想起來,有一年多,沒來這裡了。因為一個「發」字,「理髮」,「髮廊」,讓杜太白由老葛剃頭鋪,想到了「純潔髮廊」。理髮之前,他想來「純潔髮廊」看一眼。 還是三年前的冬天,這天下雪了。杜太白和何俊英離婚之後,家裡剩他一個人。這天吃過晚飯,閑得無聊,他躺在沙發上翻看手機。過去在中學教學時,杜太白夜裡愛讀書,做邊線旁注;自當了紅白喜事的主持人,就沒這心思了,讀起來也三心二意;勉強的事做不得,也做不下去,也就不讀了;過去掌握的知識,孔子、老子、孟子、司馬遷、杜甫、李白、白居易、李商隱……他們的名言和詩句,加到主持詞裡,已經足夠用了;既然夠用了,還讀書幹什麼?便跟眾人一樣,消磨時間的方式,轉成翻看手機;他終於由烏合不眾,也變成烏合之眾。「混跡」這個詞,至此他突然明白,就是混跡於烏合之眾之中。 杜太白拿著手機,看了一會兒朋友圈,看了一會兒短視頻,沒一條是有趣的,或是有意義的,更覺無聊;無意中,滑到「附近的人」;「附近的人」相互連接上,可以聊天;過去杜太白沒有搜過「附近的人」,不知道附近都有些什麼人;也是出於好奇,大晚上,附近的人,還有誰像他一樣無聊,相互找人聊天呢?便點開「附近的人」。附近顯出的人,有七八個,像遊魂一樣,都在尋找其他「附近的人」;每個人名旁邊,立著一個小頭像,紅色的代表女的,藍色的代表男的;其中有一人叫「夢露」;杜太白看到這名字,笑了;但「夢露」名字旁邊的小頭像,卻是藍色的;一個男人,咋起了個女人的網名呢?杜太白本來想點開一個女的,跟她聊天,但出於對「夢露」名字和性別悖反的好奇,杜太白在選擇女的之前,先點開了「他」,用延津人打招呼的方式,發了一個微信: 「你誰呀?」 在別的地方,兩個互不相識的人,一個人跟另一個人聯繫,正常的說話方式應該先介紹「我是誰」,接著說明聯繫的目的,但延津人不這樣,都是先問「你誰呀?」這樣問並不是不禮貌,就像路上兩人碰到,問對方「幹嘛去?」一樣,並沒有打探對方隱私的意思,不過是個說話的習慣。習慣了就自然了。 對方回了一個微信:「人。」 杜太白噗嗤笑了,「人」的概念太廣泛了,能囊括全球的人;首先在「人」上給對方縮小了一下範圍: 「你應該說,一個活人。」 「對,死人不會說話。你誰呀?」 杜太白想起了李商隱老婆是活著還是死去的公案,用李商隱老婆回答他的口吻回:「你猜。」 「壞人。」 杜太白笑了:「我的本質,咋一下讓你猜出來了呢?」 對方:「不跟你胡扯了,我撤了。」 杜太白覺得這人有意思,便想知道這人是誰;延津還有這樣的男人?大晚上跟人逗悶子;寫道:「都是夜裡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咱們加個好友,語音通話如何?打字忒麻煩。」 對方倒乾脆,加過好友,開通語音:「有啥話,說吧。」 誰知對方一說話,竟是女聲;杜太白一愣,一個掛著男人色彩頭像的人,卻是一個女的,倒是跟「夢露」的名字相符;杜太白不由得問道: 「明明是個女的,咋掛了個男人的頭像?」 「免得被人無端騷擾。」 「你很謹慎呀。」 「世上像你一樣的壞人太多。」 「你在哪兒?」 「幹嗎?」 「隨便聊聊。」 「隨便聊聊,不該管我在哪兒呀。」 杜太白想想,人家說的也對。放下對方在哪兒,有的沒的,兩人又橫七豎八聊了一陣。隨著一問一答,雙方笑了五六回。杜太白: 「你在哪兒呢?」 「又問,幹嗎?」 「見面聊如何?你這人有意思。」 杜太白以為對方會拒絕,拒絕也就算了,被拒絕他也不損失啥。沒想到對方說: 「我可長得難看,見面別失望。」 「失望也有辦法。」 「啥意思?」 「我轉身就走。」 對方又笑了:「給你個定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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