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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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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行又黑著臉,一言不發。 既然話不投機,杜太白也就不再問了。兩人越過小橋,進了申時行預定的六號包間。房間裝修得古香古色,屋角燃著一隻燃氣爐,火轟轟燃著,屋外冷,屋內倒溫暖如春,甚至有些熱,像夏天;牆壁正中,掛著一幅乾隆的畫像。杜太白邊脫羽絨服,邊問女服務員: 「你們老闆說,每個包房裝修都不一樣,區別在哪裡?」 女服務員:「桌椅板凳都一樣,掛的皇帝的像不一樣。」 杜太白懂了,清朝共有十二位皇帝,所以老薛這裡有十二個包房;清朝所有的皇帝,都被老薛張羅來了;同時明白,乾隆是清朝的第六位皇帝,所以他們的包房是六號。到了點菜,杜太白才知道,這裡的宮廷禦菜,不用單點,論位,一位多少錢,按既定的菜單給你上。杜太白明白了,老薛過去在「老紀飯館」愛做主,現在開了「宮廷禦菜」,更愛做主了;你出個價錢,至於吃什麼,由老薛做主。杜太白問服務員: 「就算不點菜,有菜譜嗎?」 「有。」 女服務員放下倒茶的茶壺,從乾隆像下,捧過來一個金色的緞盒,遞給杜太白。菜譜原來不是飯館常見的隨人翻看的冊子,扔在桌子上,而是裝在皇家的禮盒裡。打開盒子,裡邊也不是紙質的菜本,而是一卷竹簡;打開竹簡,一根根竹簡上,豎排、繁體寫著菜名。杜太白看菜名之前,先看了一下論位的菜價,吃了一驚,一位竟六百五十塊錢;在「老紀飯館」吃飯,一個人,平常一頓飯五十,加一個肉菜,也超不過七十;杜太白搖頭感歎,老薛今非昔比,這是延津最貴的飯館了;也知道,申時行對兩個人見面的重視;但杜太白說: 「老申,咱們換個飯館吧,這裡也太貴了。」 申時行:「已經訂過位了,錢已經交過了。」 原來這裡是吃飯先交錢。杜太白又問女服務員: 「既然是論位,各屋子上的菜,都一樣嗎?」 「一樣啊。」 杜太白抖著竹簡:「既然一樣,不能點菜,那要這個有啥用呢?」 服務員笑了:「就是個樣子嘛。」又說,「說有用也有用,事先知道吃的是啥。」 女服務員說得也對,杜太白又搖頭笑了。杜太白與服務員對話時,申時行仍黑著臉,一言不發。待服務員出去,杜太白喝著茶說: 「老申,你心事很重啊。」 申時行:「你直接說我心眼小,不就得了。」 杜太白:「我不是這個意思。」又開玩笑,「你非要這麼說,我也沒辦法。」又問,「找我什麼事?」 「心腹大事。」 杜太白:「願聞其詳。」 本來屋裡就他們兩個人,除了有兩隻認錯了季節的蚊子,在空中飛來飛去,無人偷聽他們的談話,但申時行仍看看左右,壓低聲音說: 「一件特別棘手的事。」 「啥事?」 申時行:「你是我的導師。」 杜太白吃了一驚:「怎麼可能。」 「過去我看不起你,通過一件事,改變了我對你的看法。」 「什麼事?」 「你敢作敢為,敢打曹五車。」 「當時喝多了。」 「酒後見真性情。」 這時女服務員推著一輛餐車進來,上菜了。兩人又停止了說話。到底是「宮廷禦菜」,海參、鮑魚、魚翅,應有盡有,女服務員把菜一盤盤上桌;每盤菜中間,皆用白蘿蔔或紅蘿蔔,或山藥,或白菜疙瘩,雕出一個造型:或花開四季,或鳳凰展翅,或歲寒三友,或蝶戀花,或嫦娥奔月;女服務員: 「吃吧,趁熱。」 申時行和杜太白拿起了筷子。待吃了兩口菜,杜太白知道,愛做主的習慣老薛沒改,但菜的味道改了;味道改了不是說這裡改了「老紀飯館」的味道,這裡改了那裡的味道就對了,海參、鮑魚、魚翅,應該做出的味道,比起「老紀飯館」的家常菜的味道差多了;海參稀糊了,像一團糨糊;鮑魚似乎沒有燉爛,裹在嘴裡像嚼塑料;魚翅長得像粉絲,吃起來真成了粉絲湯,或者,真把魚翅做成了粉絲;又知道「宮廷禦菜」不是老薛所長,他另外聘請了廚師;老薛成了他在「老紀飯館」時的老紀,如今的廚師成了當時的老薛;區別在於,老薛會做家常菜,這個廚師,卻不會做「宮廷禦菜」;而「宮延禦菜」怎麼做,應該怎麼做,做出來是什麼味道,老薛又不懂,只能聽廚師的;老薛本愛做主,現在明裡也在做主,背後卻由別人做了主。杜太白正為菜感慨,申時行對倒茶的女服務員說: 「你先忙去吧,我們商量點事,有事再喊你。」 待女服務員出去,申時行又回歸正題: 「我們說我們的。」 杜太白點點頭。申時行問: 「世上最難的事是什麼?」 杜太白想了想:「世上最難的事有很多,凡是自個兒處理不了的事,都是最難的事。」 申時行拍了一下巴掌:「找你找對了。」 杜太白:「到底有什麼事?」 「和一個女的,她說她懷孕了。」 杜太白吃了一驚,吃驚除了這事本身讓人吃驚,還吃驚申時行把這麼隱私和隱秘的事告訴了他;過去他和申時行只是面上來往,並無深交;什麼叫深交?共過利益交關的事才叫深交;由面上來往到共事和深交有個過程,現在申時行怎麼突然越過共事,到達交心的地步了?這進展的速度有些跳躍呀;看申時行已經沉浸在交心的地步,杜太白只好按交心的角色回答: 「你是有家有口的人,外邊有人懷孕了,是夠麻煩的。」 又問:「這個女的是誰?」 「我冥想課上的一個學生。」 「師生戀,又涉及道德和公眾輿論,事情就更大了。」 「為什麼我討厭詩意呢?兩個人剛在一起,還是有些詩意的;到頭來,全是麻煩和熬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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