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震雲 > 鹹的玩笑 | 上頁 下頁 |
| 六二 |
|
|
|
杜太白拍手:「這不就得了。」 「啥意思?」 「對於事情,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只有第一反應;第一反應,就是情感的反應,對事物表面的反應;這人會馬上表態,高興或發火;而優秀的人,是對事物背後的反應,對事物一層層的反應,對事情發展的反應,對解決辦法的反應,對未來的反應,這人喜怒不形於色,輕易不表態。」又說,「只要是停留在第一反應,事情還好解決,雙方還有談判的餘地;如果到了第二第三反應,成了理性的決策,事情就無可挽回了;君子可以理奪,難以情求,說的就是這個階段。」 杜太白說的這一套理論,也是臨時想出來的,或者說,也是瞎謅的,屬於歪理邪說,誰知暫時把申時行給穩住了。看申時行在那裡思索,思索杜太白的話,杜太白松了一口氣,又趁熱打鐵說: 「知你有些憋屈,但俗話說得好,宰相肚裡能撐船,那船上,裝的都不是好東西;你遇到的只是一個人的煩惱,人家遇到的是全天下的麻煩,但人家不也活下來了,也都把事情處理過去了?」 「你這比喻不對。」沒想到申時行說。 「咋了?」 「問題是,我不是宰相啊。」 杜太白知道自己講理論又冒進了,把比喻引到了不切實際上,把話題引到了岔路上;趕忙像扳道岔一樣,將話題扳到另一條道上: 「不管你是不是宰相,都要相信另一件事。」 「啥事?」 「時間。」 「啥意思?」 「生活是會變化的,你跟這個女學生的關係,也會變化;女學生的立場,也會隨著時間變化;不能相信她一時的氣話。」杜太白又說,「你當務之急,是趕緊找到她,給她多說些好話,讓她的立場發生變化。」 申時行歎息:「誰知她的想法會不會變呀。」 「一定要相信,生活一直在變化,唯一不變的是變化。」 「就是她發生變化,她肚子裡的孩子,也不會變沒有了,就在那裡結結實實長著;如果有變化,就是越長越大。」申時行又說,「這事,啥時候是個頭呀?」 沒想到,申時行接著哭了。 杜太白也不知往下該怎麼勸申時行,再把話題扳到哪一股道上。申時行哭著哭著,索性趴在桌子上,投入地哭起來,像個女學生,直哭得抽抽泣泣,讓杜太白束手無策。這跟平時戴墨鏡不愛理人的哲學家申時行可是兩個人。這時女服務員用託盤,端進來兩砂鍋佛跳牆;佛跳牆滾燙,在砂鍋裡冒泡;女服務員看到申時行趴在桌上哭,愣在那裡,愣過,把託盤放下,給申時行遞上來一盒餐巾紙。 「哥,不急。」 雖是一句平常的安慰話,但放到這時的語言環境裡,這話會出現兩層意思,一是不管遇到什麼事,不著急;二是慢慢哭,不著急。服務員也是第一反應。沒想到服務員的第一反應,抑制住了申時行的哭;杜太白便知道申時行的哭,也是第一反應。為了兩人的第一反應,杜太白噗嗤笑了,申時行也破涕為笑。雖然兩人笑的反應和方向不一樣,但兩人都笑了。這不同的笑,給杜太白解了圍。 杜太白認為,今天最有用的,是這盒餐巾紙,女服務員說的這句話;應該把申時行要付杜太白的六百塊錢,給這個女服務員。杜太白也知道,這一笑,並不解決根本問題,並不涉及第二反應和第三反應,事物的性質決定,申時行早晚會出事,孩子會在女學生肚子裡,一天天長大;事物的性質決定事物,並不是杜太白幾句勸解和拆解的話所能解決的,也不是女服務員引起兩人的一笑所能解決的;但有這一笑,屋裡的氣氛倒拐彎了;趁著緩和氣氛的熱氣,杜太白也是急中生智,趕緊把話也拐了彎: 「老申,你有多少天沒笑了?」 申時行想了想:「記不清了。」 「你看,急起來就哭了,不急就笑了。」 「笑跟笑也不一樣,我這是苦笑。」 杜太白一邊示意女服務員出去,一邊把話題又扳了一個道岔:「關於『不急』,我迫不及待想舉一個例子。」 「啥例子?」 「世上最冷是什麼時候?」 「這還用說,冬天呀。」 「從冰天雪地,到春暖花開,靠的是什麼?」 「時間。」 「時間是一方面,主要靠太陽;是春天的太陽,把冬天的冰雪一點點曬融化了。」 「你說的太陽,還是讓我跟她說好話,對嗎?」 杜太白搖搖頭:「不僅是說好話。」 「還有什麼?」 「融化冰雪的是太陽,融化人心的太陽,除了好話,就是錢呀。」 「啥意思?」 「你讓我陪你聊天,能給我錢,你想讓女學生肚子裡的孩子消失,也可以靠錢呀。」 「這是錢能解決的問題嗎?」 「凡是錢不能解決的問題,不是問題的問題,而是錢出多少的問題。」杜太白又說,「譬如講,延津最高的樓是『延津洲際酒店』,你想把它買下來,你出三千萬,人家不賣,你要出到十個億呢?」 申時行愣在那裡。 杜太白:「你不是懂哲學嗎?咋不明白這個道理呢?」 申時行又愣在那裡;突然,翹起大拇指:「老杜,你才是哲學家。」又說,「這話,倒是一句頂一萬句呀。」又說,「回去,我就按你的方法來,好話,錢,雙管齊下。」 杜太白趕緊說:「老申,這事咱就聊到這裡,接著說點別的。」 「說別的就不是正事了,你可不能收費啊。」 「同理,在一起閒扯,我可對閒扯的話不負責啊。」杜太白又說,「這砂鍋裡的佛跳牆有些燙,要不要我替你攪和一下?」 兩人邊吃飯,邊開始閒扯。閒扯一陣,也就分手了。 離開「宮廷禦菜」,杜太白騎著電動車回家。講了一中午理論,正事加閒聊,主要因為談正事,杜太白有些累了,比主持一場紅白喜事還累。又想,今天中午這頓飯,是否解決了申時行的心事不得而知,但理論聯繫實際,倒解決了杜太白自己的心事。他跟田錦繡之間的矛盾,跟申時行與女學生的矛盾比起來,就不叫事。 「×,就是這概念。」杜太白說。 杜太白感到一陣輕鬆。由累到輕鬆,杜太白倒覺得對不起申時行。他不該由朋友的危機,達到自己的輕鬆。他突然想起,今天跟申時行聊了一中午,他咋沒說他的口頭禪,「就是這概念」呢?這話,倒是讓杜太白說了好幾遍。 杜太白一到家,就收到申時行通過微信,轉來的六百塊錢。申時行倒是說話算話。因為這錢,杜太白又有些自責,不知道這錢是不是讓申時行白花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