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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八


  三年前中秋節,秦東峰給杜太白打電話,說想借三十萬塊錢,在自封給兒子買婚房,買房子要付首付,臨時有這個缺口;又說,也就是急著挪用一下,年底,一定把錢還回來。同學張口了,那時杜太白也離婚了,一個人可以做主;上中學時,兩人有過命的交情,這錢不能不借;但他手裡沒有三十萬塊錢,只有二十五萬多一點;這二十五萬哪裡來的?一部分是跟何俊英離婚時分得的,另一部分,是後來在延津主持紅白喜事,一口一口說來的;二十五萬不能全借出去,就借給秦東峰二十萬塊錢。秦東峰說:「到底是同學。」又說,「放心,到了年底,一定還錢。」

  但到了年底,秦東峰沒有還錢。同學,杜太白也不急著用錢,沒催;第二年,還是沒還。上個月的一天,在縣城十字街頭,杜太白碰到另一個同學秦發奎,說起秦東峰借錢的事,秦發奎笑了,接著告訴他,秦東峰當初借錢,並不是給兒子買婚房,是跟人做生意,賠了,借錢還賬,拆東牆補西牆;又說,秦東峰還跟秦家莊他二叔借過十五萬,到現在也沒還。

  杜太白有些慌了,趕緊給秦東峰打電話,秦東峰不接;杜太白給秦東峰發了一個微信,說他臨時有事,急著用錢,讓秦東峰把三年前借他的錢還上。秦東峰也沒回微信。杜太白知道徹底上了當。二十萬塊錢不是小數,是杜太白的一大半家當;還不單是錢的事,等於上當受騙;上當受騙,證明智商有問題;原以為同學是同學,小時候有過命的交情,沒想到四十多年過去,同學已經不是當年的同學;杜太白自己上了當,不好對人言,更不好對田錦繡言;便決定臘月三十這天,去自封一趟,跟秦東峰當面說清楚,把錢要回來。

  去自封跟秦東峰要錢的理由,杜太白也想好了;當初秦東峰向他借錢,說給兒子買婚房,待與秦東峰見面,杜太白會說,他馬上要跟田錦繡結婚了,也要買婚房,等著錢用。雖然買婚房是假的,但正在跟田錦繡談戀愛卻是真的。半真半假,總比秦東峰當初拿兒子的婚房純粹騙他要好一些。秦東峰借錢時找藉口,杜太白要錢時也需要藉口;沒有藉口要賬,等於硬要,等於撕破臉皮了。還有,過年前要賬,也是個理由;賬不過年,也是個習慣。你過年,我也得過年。或者,你說是要債也好,你說是利用年關逼債也行;舊社會地主逼債,大都在大年三十;萬般無奈,杜太白也只好當一回地主。

  雖然打著跟田錦繡結婚的旗號要錢,但等這錢要回來,杜太白不準備告訴田錦繡,想留下當私房錢。或者說,正是準備跟田錦繡結婚,他才急著找秦東峰要賬;現在跟人要賬,和與人結婚後要賬,告不告訴對方,事情的性質是不一樣的;婚前別人欠的賬是自己的,婚後就成了雙方的;婚前不告訴人是他的權利,婚後不告訴就成了隱瞞私產和耍心眼了;都是耍心眼,耍到婚前和耍到婚後,結果也是不一樣的。於是,去自封他也沒告訴田錦繡。不但沒告訴田錦繡,任何人也沒告訴。好在延津離自封並不遠,從新鄉坐高鐵,也就個把小時的路程;上午去,下午就回來了;如同騎著電動車,回了一趟杜家莊。萬一有人問,大年三十去哪兒了?回老家祭祖了,理由也冠冕堂皇,說得過去。

  杜太白去自封,也沒給秦東峰打招呼;怕一打招呼,秦東峰事先有準備,躲了,說他不在自封,去了外地;不打招呼,就能打他個措手不及。年三十,他總得在家過年。這也是杜太白年三十去自封的原因,也是舊社會地主年三十逼債的原因。

  年三十一大早,杜太白從延津坐公共汽車來到新鄉,在新鄉上了高鐵。因是年關,高鐵上擠滿了人。因是去外地,清晨出門早,杜太白在家沒顧上吃飯,肚子有些餓了。看服務員推著售貨車過來,杜太白想買些吃的。高鐵上的東西,比地面上貴。一盒方便面,在延津的便利店五塊錢,高鐵上八塊;杜太白後悔清早出門急,沒帶些吃的;但高鐵上別無分店,買不買都是它,杜太白只好花了八塊錢,買了一盒方便面;一袋榨菜,延津一塊五,高鐵上兩塊五;杜太白想了想,又買了一袋榨菜;他還想買根香腸,延津一根香腸三塊,高鐵上七塊,多出一倍多,說不過去,杜太白不想這麼當冤大頭,便沒買香腸。杜太白端著方便面,擠過人群,來到車廂連接處的開水處;打開龍頭的開關,讓水流出半分鐘,待溫暾的水流過,沸水流出,才把方便面的紙盒子放到水管下,讓沸水沖到方便面的紙盒子裡。待面泡軟,杜太白蹲在車廂連接處,撕開榨菜的袋子,把榨菜倒到面上,就著榨菜,吃起面來,直吃得滿頭大汗。

  到自封下了高鐵,走出高鐵站,來到自封街頭。年三十了,自封街頭過年的氣氛也很濃烈。但自封的濃烈,跟延津過年的氣氛不一樣;延津過年就是放放鞭炮,圖個熱鬧,自封卻有隊伍遊街;遊街隊伍的前邊,有幾個大漢在敲威風鑼鼓,後邊跟著長長的隊伍;隊伍中的男男女女,身穿彩衣,描眉塗眼;隨著威風鑼鼓的鼓點,男男女女邊走邊舞;這隊伍遊街的架勢,杜太白從電視上看到過,有點像巴西的狂歡節;但自封的狂歡節,又與巴西的狂歡節不同;巴西狂歡節上,人們邊舞邊往前走,有些自由散漫,各行其是;但自封人的舞步,卻隨著鼓點,舞得整齊劃一;節奏統一不說,舞步的方式是,正走兩步,倒退三步,等於隊伍是向後退;但隊伍轉眼又轉身,正走兩步,倒退三步,接著再墊出一步,等於還是往前走;無非是倒著往前走;杜太白過去沒有來過自封,對自封的瞭解,就限於「固步自封」這個成語;看來他們現在跳的,就是「固步舞」了;問了身邊看熱鬧的人,果然是「固步舞」。原來這舞講究的進就是退,退就是進,以退為進。看著這舞,杜太白感慨,不但跳舞,就是在生活中,走兩步退三步,再來一個華麗的轉身,多墊出一步,以退為進不好嗎?如同「以守為攻」,這也是哲學。杜太白搖頭笑了。

  幾年前,秦東峰在煙盒上給他留過家庭地址;杜太白從延津出發之前,對著煙盒,用手機拍了照;杜太白拿出手機,按照地址,找到固步路第八小區,小區門口掛一塊木牌:「鋼鐵廠職工宿舍」;風吹日曬,木牌已經很斑駁了;進小區,一幢幢的樓,前後並排有十幾棟;每棟樓有六層,也已經很破舊了,樓外側的牆皮,掉下一塊一塊的,像禿瘡,一看就是幾十年前蓋的樓房;又看手機上的地址,找到十二號樓,找到五單元,上到六樓,找到六〇三,敲門;門開了,一個女人,三十來歲,拉著一個五六歲的男孩,說:

  「水費,我下午就去繳。」

  杜太白:「我不是收水費的,請問這裡是秦東峰的家嗎?」

  女人點點頭。

  「他在家嗎?」

  「不在。」

  「你是……?」

  「我是他女兒。」

  「我叫杜太白,從延津來,是你爸的中學同學。」

  「聽我爸說過你,你是來要賬的吧?」

  「你咋知道?」

  「來我家要賬的人太多,習慣了。」

  杜太白心裡一涼,看來秦東峰欠賬,不是一宗兩宗;欠的錢越多,越不好追回。杜太白:

  「你爸在家嗎?」

  「不在,叔,進屋吧。」

  杜太白顧不上進屋,問:「他哪兒去了?」

  「要賬的太多,跟我媽躲外地去了。」

  「大過年的,也不回家呀?」

  女人:「知道大家過年要賬,這兩年,他沒在家過過年。」

  又說:「他說,這叫躲年。」

  又說:「他還說,舊社會,窮人都躲年。」

  杜太白心裡又一涼,見不著人,賬就不好要了,忙問:「躲哪兒了?」

  「我也不知道。」

  杜太白心想,就是知道,她也不會說。突然想起什麼,問:

  「東峰還有一個兒子,是你哥還是你弟?」

  「我哥。」

  「既然找不著你爸,那你帶我去找你哥吧。」

  「找他幹嗎?」

  「父債子還。還有,當初你爸借我二十萬塊錢,就是打著你哥結婚買房的名義。」

  「我哥和我爸,早斷絕了父子關係,到公證處做了公證,我爸欠的錢,跟我哥沒關係。」

  杜太白在心裡歎口氣,看來躲債的後手,秦東峰都做好了;搖搖頭,脫口說出一句:

  「這麼說,自封我不是白來了?」

  「叔,你看屋裡有啥值錢的東西,你隨便拿吧。」女人又說,「叔,進屋吧,別老在門口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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