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震雲 > 鹹的玩笑 | 上頁 下頁
八四


  失控,是多方面的。

  婚喪主持人的俗派,也加入聲討杜太白的行列。他們不唱,他們說;主持人,就是以說話為生;同行是冤家,同行下手,比外人狠;狠就狠在,同行,知道哪裡是同行的關節和軟肋,下刀子更能捅到要害。

  俗派的代表人物是東街的老董,年前胡胖子他爸去世,老董拉稀,是杜太白頂替了老董主持人的位置;老董站出來說,什麼叫道貌岸然,過去不知道,現在知道了,就是滿嘴仁義道德,一肚子男盜女娼;什麼叫雅,就是夾著舌頭說話,用孔子、老子、孟子、司馬遷、杜甫、李白、白居易、李商隱等人的陳詞濫調,掩蓋他流氓的本性;我們是俗,我們不說這些道貌岸然的話,不掉書袋,但我們是正經人,我們不當流氓;正是有老董這番話,及這番話的傳播,正月裡的婚事和喪事,杜太白空出來的主持人的位置,都由老董他們頂替了;如今,延津婚喪嫁娶的主持界,成了俗派的天下;他們在主持這些婚禮和喪禮時,也不忘在開場部分,繞上一段杜太白的「鹹豬手」事件,就像田守志、老蒯把「哎呀呀——」一聲喊,接著摩拳擦掌一番,當作說事情之前的開場白一樣;為什麼現在由我來頂替某人的位置呢?因為主家是正經人,不想再出現「鹹豬手」事件;因杜太白「鹹豬手」事件已經成了噱頭,成了延津一個梗,大家聽了都笑成一片。

  看到局面一波一波,愈演愈烈,杜太白也是無能為力。請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誰家之天下?杜太白想,小林也好,老蒯也好,盲人老賈也好,豫劇草台班子的人也好,許多小商小販也好,全縣在唱歌的人也好,主持界俗派的人也好,像杜太白一樣,本都是生活中默默無聞的人;區別在於,杜太白有文化,他們沒文化,如今借杜太白的事,借互聯網,這些沒文化的人,成了指點江山的人,把一個有文化的人逼到了牆的死角;眾人嘴薄如紙,現在嘴比紙薄;眾口鑠金,讓杜太白理屈詞窮;一群沒文化的人,讓延津最有文化的人啞口無言;杜太白以前說過的話,不管是有價值的話,或沒價值的話,都失去了價值;他當過老師,曾給這些人的兒女輸出過知識;後來當紅白喜事的主持人,也給這些人家的婚喪嫁娶提供過服務;頃刻間,這些人臉色大變,向杜太白慷慨地投擲大大小小的石塊,想將他砸死;杜太白通過與曹五車打架體會到,容人,才是有學問的表現;現在看,不容人和群起而攻之,也是一種學問;不容人的錯誤,杜太白犯過,才有了他被拘留半個月的結果;現在犯這錯誤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群人,就法不責眾;這些人本來是一群羊,但像狼一樣在噬咬杜太白;如果被狼咬了還情有可原,現在被一群羊咬得遍體鱗傷,讓杜太白啼笑皆非;但我為魚肉,人為刀俎,他無法定分止爭。你們嘴大,這麼多張嘴連在一起,嘴還不大嗎?我嘴小,說不過你們。

  風雨飄搖啊。枝連葉附啊。杜太白過去也經歷過風雨,但像這樣飄搖的風雨,杜太白平生還是頭一回遇到。這風雨不是從天上來的,而是眾人的口水和唾沫。轉眼之間,杜太白被淋成個落湯雞。你成了招人煩的人,你成了招人厭的人,你成了被所有人拋棄的人。唾沫星子所到之處,寸草不生。眾人,都是一個個小火星,幾個火星碰到一起成了火焰,眾多火焰連在一起就成了大火;或者,他們都是一個個小水滴,一些小水滴連在一起成了水窪,眾多水窪連在一起成了河流,眾多河流連在一起會奔向大海;杜太白一點點被大火吞噬了,被海水給淹沒了。又像身上長滿了蝨子。杜太白小時候,在杜家莊長過蝨子。

  他小時候,杜家莊的人身上都有蝨子。一天,杜太白脫下棉襖捉蝨子,衣服線縫裡,密密麻麻爬滿了蝨子,杜太白擠著蝨子,在衣服縫裡面,發現一隻公蝨子,正趴在母蝨子身上快樂呢。它們發現杜太白發現了它們,慌忙想分開,但已經來不及了,杜太白兩隻大拇指的指甲蓋用力一擠,讓它們一起見了上帝;公血和母血,混合在杜太白的指甲蓋上,也混合在其他蝨子的血中。這些混合的血,也是杜太白的血。真解恨呀。還他媽快樂。還有一種解恨的辦法,是杜太白他媽點起一堆麥秸火,把衣裳撐起來在火上烤。蝨子受不了烘烤,劈裡啪啦地掉到火裡,騰起一股一股的青煙,一股一股焦糊的香氣。接著穿上這暖乎乎的沒有蝨子的衣服,杜太白感到好舒暢啊。

  如今,到哪裡去找這火呢?

  杜太白成了眾人的俘虜。衡量有沒有朋友,不在他順遂的時候,而在他失意的時候。杜太白在延津也有幾個好朋友,但他們都相信沉默是金,他們都怕引火燒身,沒有一個人出頭,幫杜太白說一句話。真正的朋友在哪裡?不在生活中,在相冊裡,那裡的友誼是固定的。杜太白一個人,在跟眾人搏鬥,他怎麼能夠鬥得過眾人呢?一個人跟你翻臉,可以跟他不來往,生活跟你翻臉了,你難道不生活了不成?說萬事自有公論,這不就是公論嗎?無以自明,自無以明。杜太白歎息。給我一口喘息的機會,沒有。

  如今的延津,又如後蜀的花蕊夫人所說:十四萬人齊解甲,更無一個是男兒。當年後蜀皇帝孟昶率眾人解的是甲,如今全縣城解的是明辨是非的能力。杜太白成了人民公敵,杜太白皮開肉綻,引得眾人興高采烈。或者,世界因他而清潔。

  關鍵是,「鹹豬手」事件及它的發酵,徹底斷了杜太白的財路,誰家還敢請一個愛「摸」新娘子前胸的「流氓」當主持人呢?杜太白只好告別了這個職業。或者,是這個職業告別了他。飯菜吃了一半扔了是浪費,人用到一半給扔了,這人就廢了。延津,從此再無像杜太白這樣的主持人。這世界搖搖晃晃,把杜太白給搖下了河,搖進了旋渦,接著就搖沒了。如同朱元璋的兩句詩:東風吹醒英雄夢,不是咸陽是洛陽。

  杜太白感到心智的無力感。日子過得如此辛苦,他很心焦。他感到時間過得好慢。他想跳過這些日子。越想跳過的日子,過得越慢。這日子,像自行車的後輪,已經被支架架起來了,你在旁邊拼命蹬踏板,這後輪是在空轉。

  讓人奇怪的是,杜太白夜裡做夢,倒脫離現實,做得越來越形而上了。他似乎總在一個嚴肅的會議上,台下坐著萬千的觀眾,他在臺上做主旨發言;現實中他無發言的機會,在夢裡,他成了一個滔滔不絕的人,如同在紅白喜事上當主持人一樣;在紅白喜事上,他說的都是套話和水詞,偶爾掉書袋加些警句提提神,但夢裡說的全是形而上的話,也不掉書袋,說的全是杜太白自己的所思所想;這發言也不同於他過去在中學教書,在中學教書他也滔滔不絕,滔滔不絕是他的職業,但在講臺上他說的是書裡的話,是別人的話,現在說的是自己對世界的獨特思考;在所思所考中,杜太白形成了自己的獨立王國。他突然又明白,當年李商隱寫《夜雨寄北》,就是用一個形而上的意念,用一個不存在的想像,來遮掩殘酷的現實。

  杜太白過去不敢確認,李商隱寫這首詩時,他的老婆是活著還是死了,引起了他與曹五車的鬥毆;杜太白也問過繪本書上李商隱的老婆,李商隱的老婆扯到真相和真理上,也沒問出個所以然;現在他毫不猶豫地確認,當年李商隱寫這首詩時,他的老婆已經死了;如果他老婆不死,他發不出這麼悲涼的衷曲;這詩好就好在,它有些形而上;形而上會比現實更悲涼;曹五車還是錯的。杜太白用自己人生的代價,附帶確定了唐詩的一個學問點。

  杜太白感到,他願意生活在這脫離現實的形而上的夢裡,不願意回到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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