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震雲 > 鹹的玩笑 | 上頁 下頁
九二


  杜太白和他媽在二舅家待了三天。離開新鄉那天上午,二舅帶他們來到照相館,三人一起照了個相。相片上,二舅站在中間,杜太白他媽站在左邊,杜太白站在右邊;二舅把胳膊搭在杜太白的肩膀上;三人眼睛望著前方,都笑了。這張照片,至今還在杜太白家的相框裡。

  杜太白工作之後,每次去新鄉,都愛到二舅家裡坐一坐;兩人還照樣聊天;歲月一直往前走,兩人一直在變化;生活不停,兩人之間新的話題就不停。後來杜太白結婚生子,家裡家外,人多事雜,去二舅家就少了。至今想起,起碼有四五年沒去二舅家了。不是出了「鹹豬手」事件,杜太白還想不起二舅,如今想找一個延津之外的人說話,倒想起二舅來了。

  當天下午,杜太白坐上公交車,去了新鄉。

  從新鄉汽車站下車,杜太白在汽車站買了兩瓶酒,幾盒保健品,掃了一輛單車,騎到飲馬口,來到二舅家。待到了二舅家,發現二舅得了癡呆症,已經不認人了,也不會說話了。二舅躺在床上,狀況跟田守志差不多。兩人的區別是,田守志腦子還是清醒的,二舅全糊塗了,對世界上的人,全不認識了。二舅的大兒子叫大根,是杜太白的表哥;大根比杜太白大三歲,在新鄉暖水瓶廠工作;當年杜太白隨他媽來二舅家串親時,還跟大根一起在胡同裡滾過鐵環;後來大家都長大了,成家了,大根有時候去延津推銷暖水瓶,去看杜太白,兩人便在一起吃飯喝酒;杜太白到新鄉來,來看二舅,大家也在一起吃飯喝酒。

  但都是四五年之前的事了。

  「怪我,四五年沒來了。」杜太白站在二舅床前說。

  大根:「都忙。」

  「怪我,也不知道打個電話。」

  「都是各忙各的。」

  「哥,二舅得病,你應該告訴我。」

  「我爸沒傻時說過,不讓告訴任何人,怕人跟著白著急。」大根又說,「那時候,他還會說話。」

  杜太白又知道,二舅就是二舅;杜太白還知道,他永遠無法跟二舅說餃子和火車各種事了。

  晚上,大根去外邊買了一隻豬蹄,一份鴨脖,又在家裡炒了一盤雞蛋,一盤西葫蘆絲;照顧完二舅吃飯,大根拿出杜太白帶來的酒,兩人坐在客廳的桌子前喝起來。大根碰杯,仰脖子喝了下去;杜太白喝了半杯,把杯子放下了。

  「咋不喝完?記得你酒量還可以呀。」大根說。

  杜太白不好說他滿腹心事,無心喝酒,便說了假話:

  「最近喝酒有些過敏。」

  大根:「咋不吃菜?不能幹喝呀。」

  杜太白似乎突然想起什麼,忙說:

  「吃,吃。」

  叨起一筷子西葫蘆絲,放到嘴裡。

  吃飯喝酒間,兩人又聊起二舅。大根說起,五年前,二舅如何得的這病,剛得病的時候還認人,一輩子經歷的事還記得;後來開始忘事,忘事也是從近到遠,眼前發生的事丟爪就忘,幾十年前的事倒記得清楚;後來對過去的事也不記得了;一開始認人,後來認識家裡的人,不認識外邊的人;後來認識家裡的孩子,對大人都不認識了;後來對所有人都不認識了;一開始還會說話,後來就不會說話了;從二舅得病又回到二舅的一生,大根說起二舅從十六歲到新鄉,在木器廠經歷的人和事,每個年齡段,他喜歡的人和不喜歡的人,他喜歡的事和不喜歡的事,高興的事和煩惱的事;大根說,這些人和事,都是二舅沒傻時,陸陸續續對他說的;二舅一生是個愛說話的人,「你也知道」,大根又說:對二舅一輩子的經歷,杜太白倒提起興致,如同十一歲那年,他和二舅聊起各自的生活,兩人都有興致一樣;如同杜太白工作之後,他見到二舅,兩人又聊起各自的生活,兩人仍有興致一樣;這些事,有的杜太白以前聽到過,有的沒有聽到過;大部分沒有聽到過;杜太白拿起酒杯,舉杯飲起,也忘了剛才說的「喝酒過敏」的話;見杜太白感興趣,大根聊得越發起興;但一個人的一生,無法用一晚聊完,聊到凌晨四點,二舅才剛剛來到中年。見時候不早了,大根說:

  「聊也是白聊,他還是傻了,誰也不認識了,要不咱們睡吧。」

  杜太白也說:「那就睡吧,明天你還要上班。」

  這天晚上,兩人聊了許多,大都是大根在聊,杜太白在聽;杜太白沒有給大根聊他心裡的煩悶,沒有聊因為「鹹豬手」事件,延津給他帶來的變化;他來時主要想聊這些,來了不想聊了;他想跟二舅聊這些,沒想跟大根聊這些;跟二舅之外的人聊「鹹豬手」事件,他還沒有思想準備。

  離開飯桌,大根把杜太白帶到他兒子的房間,讓他睡在他兒子床上;大根的兒子,在新鄉火車站當站務員,今天是夜班。一是晚輩的床,怕給人弄髒了;二是累了,杜太白沒脫衣服,倒在床上就睡。

  「脫衣服睡吧,不然容易感冒。」大根說。

  「不費事了,天快亮了。」杜太白說。

  大根關燈離開,杜太白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杜太白去二舅的房間,與躺在床上的二舅握了握手;雖然二舅不知道他是誰,他還是握了半天;握著二舅的手,杜太白有一閃念,如果世上的人,都像二舅,不知道他是誰就好了;接著與大根告別,離開二舅的家,坐公交車趕回延津。待回到延津家裡,如大根所言,他果真感冒了。這回感冒,又犯了上一回感冒的毛病,高燒四十度,渾身皮緊,出不來汗,頭痛欲裂。躺在床上,昏昏沉沉之中,杜太白夢到了他媽。他媽正在杜家莊院子裡棗樹下擇棉花,見他從外邊進來,問:

  「這些天,你幹嘛去了?」

  杜太白撲到他媽的懷裡說:「媽,這些天,我過得很不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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