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震雲 > 鹹的玩笑 | 上頁 下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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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下小雪了。天上下來的也不是雪,是小冰凌碴子。 這天,杜太白一個人在家裡吃午飯,喝了點酒。吃著喝著,又喝大了;喝大之後,他突然想去秦家莊看初中時的同學秦發奎。上初中一年級時,為躲他爸杜天威的打,杜太白曾去秦家莊秦發奎家避過難;如今也想在秦發奎家裡住一夜,還想像當年一樣,倒一碗酒,你喝一口,我喝一口;當年,那碗酒是秦東峰從家裡偷來的;如今秦東峰躲債,不知躲到哪裡去了,就剩秦發奎和杜太白了。 年前,在縣城街上,杜太白見過秦發奎一面,秦東峰欠人許多債的事,還是秦發奎告訴他的。高中二年級時,秦東峰跟他姑父去自封鋼鐵廠當工人,臨走時,杜太白和他照了一個相;當時杜太白想喊秦發奎一起照,被秦東峰拒絕了,說兩人鬧了彆扭。 不喝大杜太白性子沒這麼急,喝大了,說走就走。出門看到天上下著冰凌碴子,也顧不得了,騎上電動車就上路了。 縣城距秦家莊八十里。杜太白走到半路,電動車沒電了。杜太白感到,他的記性越來越差了,昨天把電動車騎回家,忘了充電;今天中午,騎起電動車就走,也忘了昨天忘了充電。既然沒電了,要麼推著電動車返回去,要麼推著電動車往前走;杜太白不想返回去,便推著電動車往秦家莊走;走著走著,天黑了;這時杜太白酒醒了;酒醒之後,杜太白仍沒有返回去,推著電動車繼續往前走;這樣磕磕絆絆走了四十里,到了秦家莊,到了秦發奎家門口,雞叫了;杜太白滿身冰凌碴子,眉須皆白,衣服上也結了冰;他在秦發奎家門口站了二十分鐘,沒有敲門,又推著電動車往回走。 秦發奎家隔壁有一個飯鋪,五更雞叫,店主起來生火、張羅飯鋪的早飯,他用圍裙擦著手喊: 「哎,那人,你站住。」 杜太白站住。 店主:「看你好半天了,你站人家門口幹嗎呢?」 「來看朋友。」 「以為你想偷東西呢。」店主又問,「既然來了,咋又走了?」 「乘興而來,興盡而歸,何必見他。」 店主:「不毬懂。」 看杜太白走遠,又補了一句:「信毬。」 「信毬」是延津土話,就是「傻×」加「蠻幹」的意思,或是「傻×」加「神經病」的意思,看用在什麼場合;這個場合,店主指的是後者。 這天上午,杜太白正在家愣神,有人敲門。杜太白打開門,竟是柳小鳳的前夫朱前進。杜太白一愣: 「有事嗎?」 「無事不登三寶殿。」 「啥事?」 「我剛剛知道,你兒子巴黎,和我前妻躲到哪裡了。」 杜太白吃了一驚:「躲到哪裡了?」 「以為到了天邊,其實並沒有走遠。」 「哪裡?」 「洛陽。」 聽說是洛陽,杜太白倒吃了一驚;洛陽離延津,也就二百多公里;巴黎和柳小鳳被延津不容,逃離延津,眾人以為他們會躲到天涯海角,越遠越好,誰知他們並沒走遠;超出眾人的意料,想法就超越了眾人;杜太白再一次佩服巴黎。 「在洛陽幹嗎呢?」杜太白問。 「賣建材玻璃的老顏,去洛陽玻璃廠進貨,在洛陽洛神路,無意中看到了他們。倆人開了一家修電動車修摩托車的店鋪,幹的倒是老本行。」 「你為啥告訴我呢?」 「跟你有關,就來告訴你。或者,都是當事人,叫信息分享。」 不知兒子在哪裡,杜太白只是偶爾想念,知道他和柳小鳳在洛陽,洛陽離延津又不遠,便想去看看他;光給一個不存在的號碼打電話有什麼用?還是想見到本人;不知道巴黎在哪裡,見巴黎沒那麼心切,知道他在哪裡,想見巴黎倒有些著急;正好他心情鬱悶,在延津無人說話,也出去散散心;上次找秦發奎,到了他家門口又回來了;但巴黎不是秦發奎;巴黎曾是他離婚的導師和引路者,雖然巴黎不知道這無形的作用;見到巴黎,杜太白可以告訴他「鹹豬手」事件的始末,讓巴黎給他拆解拆解;見秦發奎不好說的話,見巴黎可以說,讓他再當一次他的導師和引路者。 說走就走,當天下午,杜太白便坐公交車到了新鄉,從新鄉坐高鐵去了洛陽。十年之前,杜太白曾去過洛陽,看過龍門石窟。龍門石窟一側的山坡上,有白居易的墓地。杜太白認為,白居易寫得最好的詩有三首:《賣炭翁》《琵琶行》和《長恨歌》;「可憐身上衣正單,心憂炭賤願天寒」;「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在天願為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詩中充滿了哲學呀;功夫在詩外,說的就是這麼個道理;申時行愛用哲學衡量世界,衡量別的事能否得出正確結論兩說,起碼衡量詩是對的。但他這回去洛陽,和十年前大不相同;十年前是閒逛,這回是滿腹心事;「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李清照這首詞,說的就是杜太白目前的心情;李清照這首詞,也充滿哲學;你說是不是這麼個道理? 從洛陽高鐵站出來,杜太白用手機的導航,搜索洛神路;洛神路位於洛陽偃師區,與新新路、新星路、永樂巷、安泰巷等街道交會。杜太白跟著導航,走過槐新大道,走過新新路、新星路,到了商都路;從商都路往前走,到了洛神路;沿著洛神路往前走,留意左右的店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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