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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杜太白從山東回到延津,聽到一個消息,申時行死了。事前毫無徵兆。這天下午,是個晴天,申時行一個人跑到後山上,上吊自殺了。杜太白去山東之前,申時行曾勸杜太白不要慢性自殺,被人氣死,他卻快速自殺了。比自殺更讓杜太白疑惑的是,申時行死了,大家並不知道他的死因;換句話,他的死因不明。大家說,申時行生前行為古怪,死也死得古怪;正因為生前古怪,死得古怪就不足為奇;把死因歸結為一個表面的「古怪」而蓋棺論定。 杜太白覺得事情不會這麼簡單,想把這死因弄清楚;「古怪」只是表面原因,只是大家的第一反應;在申時行那裡,肯定會有第二層和第三層的原因;不弄清楚,他會在心裡積成疙瘩;申時行生前,畢竟也算杜太白在延津說得著的人;遇到坎坷,兩人能在一起說心裡話;過去在中學當同事時,申時行看不起杜太白;後來兩人遇到坎坷,倒走到了一起;這人毅然赴死,一定是遇到了非死不可的坎坷;而這坎坷是什麼,他死了,你都不知道,或不管不顧,只跟著聽個熱鬧,也會在自己心裡積成坎坷;或者,知道死因,也能在心裡祭奠他一下,這事也算有個了結。 找誰能打聽出申時行的死因呢?杜太白想起一個人,這人就是賣糖葫蘆的老辛。老辛好事,好打聽事,每天騎著三輪車四條街轉悠,縣城每天發生的新聞,沒有老辛不知道的;申時行的死因,說不定他能清楚;或者,延津出了這麼大的事,老辛不會不管,不會不打聽,不會不弄清楚;老辛不弄清楚,老辛自己都不答應,老辛自己都過不去;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是老辛好事和打聽各種事的宗旨;這時杜太白發現,老辛有老辛的用處;老辛有老辛的好處;老辛有老辛存在的理由。杜太白在汽車站聽到人們議論申時行自殺的事,回到家裡,放下行李,連口水都沒喝,從家裡出來,去街上找賣糖葫蘆的老辛。杜太白四條街轉遍,天近傍晚,還沒有找著老辛;不找他,他隨處都在;專門找,倒是找不著。街上的路燈亮了,杜太白終於在戲院門口,看到了老辛;老辛也是剛把他的三輪車停在戲院門口;杜太白松了一口氣,走上前去: 「找你半天了。」 「有事呀?」老辛問。 「有。」 杜太白說了申時行上吊的事,想知道死因。 「這事很大呀。」老辛說。 「小了也不找你。」 「如今你也愛打聽事了?」 「老申跟我是好朋友。」 「不能白說給你。」 「啥意思?」 「買我十串糖葫蘆,今天生意不好。」 「我牙口本來就不好,吃酸的倒牙,十串,我吃得了嗎?」 「那我就不說。」 原來找老辛打聽事,也不是白打聽;老辛說事,也不是白說;說是有代價的。杜太白: 「你不是說,你好事,是為人民服務嗎?」 「傻缺,為人民服務,人民不也得交稅嗎?」 杜太白想想,老辛說的也有道理。但問: 「問題是,老申這事你知道嗎?」 「你找對人了。」 「你咋知道?」 「那你別管。」 杜太白掏出手機,掃了三輪車上的支付碼,付了十串糖葫蘆的錢。 「交過稅了,啥原因?」杜太白問。 「過不去的煩惱。」 「這話等於白說。」杜太白突然想起什麼,「要說煩惱,過去他跟我說過他的煩惱;為這煩惱,他不至於自殺呀;再說,那事已經過去了呀。」 「他跟你說的啥煩惱?」 申時行曾在老薛開的「宮廷禦菜」告訴過杜太白,他目前最大的煩惱,就是跟冥想班上的女學生好,女學生為了逼他結婚,說她懷孕了,差點把申時行給逼瘋了;後來事情揭穿了,女學生在肚子那兒墊了個枕頭;但這事申時行只告訴過杜太白一個人;如今申時行死了,為逝者諱,是做朋友的本分,便說: 「不能告訴你。」 「你不告訴我,我就不告訴你。」 比起一個人的死,與女學生的煩惱倒是件小事;為了大事,杜太白只好說了申時行曾跟女學生好的事。老辛撇了撇嘴: 「比起我知道的煩惱,你這煩惱就不叫事。」 「還有什麼?」 「在這之前,他跟他侄女好。」老辛又說,「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就證明,他跟女學生好,就是舊病復發。」 一個人跟他侄女好,杜太白如五雷轟頂:「你咋知道哇?」 老辛拉開架勢說,申時行有個病老婆,面容蠟黃,骨瘦如柴,躺到床上已經十年多了。八年前,申時行的侄女來到申時行家,幫申時行照顧他的老婆。申時行和老婆,好長時間沒那種事了;申時行和侄女天天在一起,耳鬢廝磨,久而久之,兩人就好上了。 杜太白大吃一驚:「真的假的呀?」 「你聽我說呀。」 老辛又拉開架勢說,後來申時行的侄女出嫁了,生孩兒了,侄女與申時行好的事,就成了陳芝麻爛穀子;誰知他侄女當姑娘時,還是學生毛病,愛記日記,把與申時行好的點點滴滴,都寫在了日記上;結婚之後,生孩兒之後,家裡的事千頭萬緒,記日記的習慣就丟下了;這日記本一直扔到櫃子裡,幾年之後,她都忘記了;這天,侄女婿找冬春替換的衣服,在櫃子裡發現了這本日記;侄女婿讀完日記,拿著日記本,去找申時行。 申時行看完日記,對侄女婿說,這事跟你沒關係呀,日記上的事,發生在你跟我侄女結婚之前。侄女婿說,不知道跟我沒關係,知道了就跟我有關係了。申時行問,啥意思?侄女婿說,我娶的是個乾淨姑娘,誰知她跟她叔好過,是個髒貨;跟一般人好過是髒貨,跟她叔好過就禽獸不如;說起來,我家孩子才兩歲,這也牽涉到我家孩兒的名譽呢;如果大家知道了這事,我們一家還活不活?申時行問,那怎麼辦呢?侄女婿說,你不能讓我和我全家吃這麼大虧,給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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