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震雲 > 鹹的玩笑 | 上頁 下頁
一一七


  ▼第二十五章

  四個月前,杜太白跟申時行吃飯時,曾料定老薛的「宮廷禦菜」飯館頂多開半年,就會倒閉,誰知「宮廷禦菜」開了四個月就關張了;房租、水電、員工工資,還有飯店開張之前裝修院子、屋子花的費用,讓老薛欠下一屁股債;他不聲不響,離開延津,不知跑到哪裡去了。大家說,老薛在「老紀飯館」當廚子被開除了,自己開飯館又倒閉了,可見不是幹成事的材料;但欠債跑路,就顯得不厚道了。

  杜太白想,這也是勝者王侯敗者寇,老薛落荒而逃,大家這麼說;如果老薜的「官廷禦菜」生意興隆,大家又會是另一種說法了;但「宮廷禦菜」開不下去,歸根結底,還是老薛的原因,放著會的不做,非做不會的,天時地利都不對,哪裡會有人和呢?還有價格,一位六百五十塊,也脫離延津的實際。

  倒是縣城北街的「老紀飯館」,焦小寶在飯館殺人之後,老紀離開這裡,搬了一個地方,從北街搬到南街,租了幾間門面房,重打鼓另開張,掛的還是「老紀飯館」的牌子,重新雇了一個廚子叫老魏,生意重新興隆起來;老魏會做兩樣東西,一是撈面,面和得勁道不說,切面時,分褲帶面、寬面、細面、韭菜葉面,難得的是鹵好,分肉鹵、雞蛋西紅柿鹵、茄丁鹵、麻醬鹵等;不管哪種面配哪種鹵,吃到嘴裡都多一層滋味;二是燴餅,餅是現烙的熱餅,肉用的是從肉鋪裡買的最便宜的豬脖子肉;這肉先上鍋煮,把煮豬脖子肉漂起的白油,撈出來放到盆裡;接著鹵這肉,讓肉口味重些,八成熟,撈出來,切成肉丁,放到另一隻盆裡;有人要燴餅,把熱餅切成絲,炒餅,炒到五成熟,不用放鹽,直接加鹵肉,接著炒;炒到八成熟,加一大勺盆裡的豬油,就著豬油,把餅炒得焦黃;最後撒上蔥花、薑和蒜末,起鍋;餅噴香不說,外焦裡嫩;做這兩樣東西成本都不高,賣得也不貴,撈面一份十五,燴餅一份二十,大家都愛來吃;飯館重新興旺起來。飯館窗戶上,貼著「新面 新鹵」「燴餅 焦黃」的標語。撈面和鹵的標語,過去的「老紀飯館」就有,現在突出一個「新」字,是說同是撈面和鹵,老魏做得也與過去不同;後一條標語,說的是新品了。

  一天,杜太白去南街「老紀飯館」吃燴餅,老紀主動與杜太白說起老薛:

  「老薛這人沒別的毛病,就是毒些。」

  又說:「你看,當初把他從這裡開了還是對的,不然,這個飯館,早晚也是『宮廷禦菜』的下場。」

  又說:「他就會當廚子,不會當老闆。」

  又說:「他不會弄,又不讓別人弄,弄得別人也不會弄了,可不就倒閉了?」接著問杜太白,「你說我說的對不對?」

  對於已定型的往事,杜太白不願意再費神評價,便順口說:「你說的都對。」

  一天,杜太白去「老紀飯館」吃撈面。過去在這裡吃過撈面配炸醬鹵,撈面配茄汁鹵,這回準備吃撈面配雞蛋西紅柿鹵;進了飯館、看到在菜市場賣水產的老呂在一張桌子前吃燴餅。除了吃餅,還在大口喝酒。杜太白有些疑惑:

  「老呂,你不是喝酒過敏嗎?」

  老呂沒回答喝酒的事,問:「聽說你也養了一隻小白鼠?」

  杜太白:「你能養,我就能養。」

  「再送你一只要不要?」

  「啥意思?」

  「我那只小白鼠不想要了。」

  「為啥?」

  「養煩了,它成了一個酒鬼。」

  杜太白知道,老呂那只小白鼠,前些天開始喜歡喝酒;上回老呂說,喝了酒,能分辨人的人品;不知道它近日發展成了酒鬼;他指指老呂的酒杯:

  「別說人家,你不也在喝著。」

  「我是人,它是老鼠。」

  「那你不讓它喝不就完了。」

  「我是不讓它喝了,它開始絕食了。」

  杜太白吃了一驚:「有氣性。絕食幾天了?」

  「三天了。」老呂又說,「好吃懶做,要它何用?」又說,「再說,我也沒工夫伺候它了。」

  「啥意思?」

  「我又養了一隻八哥。」

  「你這是見異思遷呀。」

  「養老鼠沒用,養八哥有用。」

  「啥意思?」

  「老鼠不會說話,八哥會說話,你讓它說什麼,它就說什麼;你說什麼,它跟著說什麼。」

  「你也喜歡人云亦云呀。」杜太白又說,「阿基米德會算數,八哥不一定會算數。」

  「八哥是不會算數,但加減乘除,都是些低級遊戲,沒毬用。」

  「你不是說,阿基米德喝了酒,還會分辨人品嗎?」

  「人品不用它分辨,我自心裡有數。」老呂又說,「咱閑言少敘,阿基米德你要不要?不要,我就扔了。」又說,「反正,我也是從下水溝裡撿的;哪裡來,還回哪裡去吧。」又說,「我能感覺,它已經恨我了,這不是忘恩負義嗎?」

  杜太白:「你咋知道?」

  「從它看我的眼神裡。」老呂又說,「仇人,是不能再養了。」

  「你跟它,過去不是挺好的?我跟它急的時候,你還跟我急了。」

  「我沒變,是它變了,親人變成仇人了。」

  這麼說,阿基米德跟老呂已經恩斷義絕了;跟老呂恩斷義絕是一回事,杜太白接不接這只小白鼠是另一回事;杜太白有些猶豫:

  「讓我想想,我已經有一隻了,還要不要養第二隻。」

  老呂:「養一只是養,養兩隻還是養,它除了愛喝點,費不了多少嚼穀。」

  這時老紀過來插話:「你們說老鼠的事,我聽了半天了,我倒要插句話。」

  杜太白和老呂看老紀。

  老紀指著杜太白:「這只老鼠不能要。」

  杜太白:「為啥?」

  老紀:「如果讓它改換門庭,它就成了廚子老薛;老薛不是在這裡幹過,又去開『宮廷禦菜』,自己把自己害了?」

  又說:「把自己害了,也把別人害了,欠人那麼多錢。」

  又說:「人不能慣著,老鼠更不能慣著。」

  杜太白:「那讓它去哪兒呢?」

  老紀:「要麼餓死它,要麼扔了它,就像現在的老薛一樣,不是讓延津扔了?」

  杜太白要不要阿基米德另說,從老紀的話裡,杜太白能聽出老紀對老薛的記恨;老薛已經成了落水狗,老紀還要痛打一番。

  不管阿基米德該往何處去,餓死還是被扔了,在阿基米德餓死或被扔之前,杜太白還是想看阿基米德一眼。畢竟這只小白鼠的名字,還是杜太白給起的;也是出於好奇,他想看看這只氣性很大的小白鼠,目前絕食的狀況,它與老呂之間關係的狀況。第二天一早,杜太白拉著蘿蔔車去菜市場,車把上掛著一隻籠子,籠子裡裝著阿基米德二世;到了菜市場,杜太白沒去自己的攤位,先繞到老呂的水產攤位前。養阿基米德的籠子,還在水產攤柱子的釘子上掛著;阿基米德躺在籠子裡,無精打采,半死不活,旁邊食罐子裡的食物已經幹成嘎巴了;杜太白相信它絕食是真的;老呂的攤子旁有一棵小楝樹,楝樹上掛著另一隻籠子,籠子裡果真有一隻八哥,八哥紅頭臉,綠尾巴,在籠子裡蹦蹦跳跳,嘴裡不停地說:

  「恭喜發財,恭喜發財。」

  或者:「歡迎光臨,歡迎光臨。」

  ……

  老呂在水產攤前做著生意,對半死不活的阿基米德熟視無睹;在做生意的間隙,倒是不時逗弄一下八哥;老呂也是但見新人笑,哪聞舊人哭;其原因之一,老呂昨天說過,八哥會說話,阿基米德除了有酒癮,還不會說話;正是因為阿基米德不會說話,杜太白與老呂對它的看法相反,老呂喜歡會說話的,杜太白幾個月來像落水狗一樣被人痛打,喜歡不愛說話的,討厭愛說話的;一隻小白鼠,變成老薛又如何?杜太白有些心動,想收留阿基米德;老呂昨天說的也對,養一隻小白鼠是養,養兩隻還是養,多一隻小白鼠,費不出多少嚼穀;又想,他家裡家外是一個人,多一隻白鼠,也多一份熱鬧;便決定收留阿基米德。又看阿基米德的眼睛,看老呂,眼神是冰冷的;看杜太白,倒充滿了乞求;看來,這也是一種緣分;杜太白對老呂說:

  「老呂,阿基米德在你這兒也是餓死,我把它拿走了啊。」

  「決定了?」

  「決定了。」

  「那你也不能白拿。」

  杜太白一愣:「啥意思?」

  老呂指著楝樹上的八哥:「你給八哥起個名字。」

  杜太白哭笑不得,原來收留小白鼠也是有代價的;他想了想,指著八哥說:「它會人云亦云,就叫李蓮英吧。」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