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震雲 > 鹹的玩笑 | 上頁 下頁 |
| 一四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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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太白笑了:「裝的,裝的。」 從新鄉回來,杜太白果然好了許多。在公園廣場上隨人看電視劇,別人看電視,他也看電視,不再看看電視的人;別人看著電視哭,他也哭;別人看著電視笑,他也笑。 「好了,病徹底好了。」紐約說。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不流。」杜太白笑著說。 患了這場病,杜太白感到他整體的思維能力提升了。杜天威也不到他夢裡來了。這天,他想起杜天威臨死的時候。杜天威死於高血壓、冠心病和腦中風,醫生說,大概跟他一輩子脾氣暴躁有關;死之前,在床上躺了半年,漸漸無法動彈,說話都費勁;病入膏肓,也就無法在家裡耀武揚威了。杜太白他媽在家裡說話也理直氣壯了。大年初一這天,杜天威掙扎著說: 「撐不住了,想死。」 他媽說:「就是想死,也別今天死,今天是大年初一;你要今天死了,以後年年過年都糟心;要死,明天再死。」 就像後來倒賣糧食的胡胖子,他爸臘月二十六死了,胡胖子不想停柩七天,讓喪期跨年一樣。在家裡霸道了一聚子的杜天威,現在氣息奄奄,連喘氣的力氣都沒有,終於對家裡人妥協了,對世界妥協了,也是對自己妥協了;或者,他一輩子敲敲打打,把家里弄成這個樣子,又不知如何收拾,只好妥協退讓,維持這垃圾時間;他半睜著眼睛,點點頭。 他做到了,大年初二死的。杜太白想,世上別的事可以忍,忍死,也是需要毅力的。他又有些佩服杜天威。 杜天威的忍死,讓杜太白想起魏明帝和司馬懿的故事。魏明帝忍死為了傳大位,杜天威忍死為了空轉一天時間,這是杜天威和魏明帝的區別。 杜太白又想到他媽臨死的時候。他媽臨死前,把杜太白叫到身邊。 「媽,是不是有話要說?」杜太白問。 他媽點點頭。 「啥話?」 「說說你爸。」 杜太白愣了一下,他媽臨死時,卻要說杜天威。 「說。」杜太白說。 「我忍了你爸一輩子,知道為啥?」 「為啥?」 他媽:「除了為了你和你妹妹,我還知道他會死。」 又說:「我知道他早晚會死,忍有盼頭。」 又說:「他死後,我過了八年好日子,夠了。」 又說:「我死了,別跟你爸埋在一起。」 杜太白愣在那裡。想想,點點頭。 接著他媽說起她媽: 「臨死之前,我想我媽了。」 又說:「我五歲那年,我媽就死了。那時候,我想我媽的時候,就用柴火棍,在地上畫一個媽的樣子,脫下我的鞋,躺到媽的懷裡就睡著了。」 杜太白聽著,沒有說話。他想起他和他妹妹小時候,挨了杜天威的打,他媽為啥讓他或他妹妹,枕在她腿上,哄他們睡覺。 幾天之後,媽腦子糊塗了,說起另一件事:「那年冬天,你剛三歲,雪下了一夜,把屋門堵住了;雞叫了,我起來,門推不開,從門縫裡,用小鏟子往外推雪;你爸把我拉回來,摁到床上,把我的褲子扒了,又弄了一回;邊弄邊問,你為啥跟鎮上的廚子好?我急了,說,他弄得時間比你長;你爸不弄了,打了我一頓;多不是東西。」 杜太白聽著,沒說話,也沒阻止媽說話。 媽死後,杜太白沒有把媽跟爸埋在一起,另外找了一個地方。這個地方,離他媽的媽,也就是杜太白姥姥的墳不遠。 杜太白走到街上,有人問: 「老杜,你目前精神咋樣啊?」 「一切正常。」杜太白還吟詩,「萬里歸來顏愈少。」 「啥意思?聽毬不懂。」 「意思就是,儘管出走半生,歸來仍是少年。」 對方笑了,表示這回聽懂了。 「我說的有錯嗎?」杜太白問。 「沒錯。」 「你說我正常嗎?」 「你說正常,就是正常。」 突然,杜太白有一天又不愛說話了。或者,不主動說話。整天沒個笑模樣。路上見人,不看人;從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過,皆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似乎世界上就他一個人,走在荒野上。紐約問: 「爸,你又咋了?你這是為啥呀?」 為啥呀?想來想去,杜太白想明白了,不看人,是為了不與人眼神交錯,交錯耗費能量;自己不說什麼,也不聽他們說什麼,是不想與他們產生任何交流;不與他們交流,就是不與世界交流。 杜太白又不出門了,待在家裡,一天不說一句話。 「爸,你要多說話呀。」紐約說。 「知道。」杜太白說。 一天,紐約給杜太白續醫保卡,需要用杜太白的身份證。紐約和彩霞翻遍了杜太白家裡所有的櫃子、抽屜,連廚房放醬油醋的吊櫃、放花椒大料的抽屜都翻了,找不出他的身份證,不知他什麼時候把身份證弄丟了。補身份證,需要杜太白的半身照,紐約和彩霞帶他去照相館照相。杜太白坐在凳子上,呆呆地看著前方;攝影師: 「太嚴肅了吧?」 紐約:「爸,笑一笑。」 杜太白還是呆呆地看著前方。 彩霞拿起桌上一個鈴鐺,這是照相館給兒童照相時,哄孩子集中注意力,或逗孩子笑用的;彩霞搖鈴鐺: 「爸,笑一笑。」 「我笑不出來。」杜太白說。 她們知道杜太白的病並沒有好;說不定還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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