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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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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太白一生愛讀書,但他沒有孔尚任和陳寅恪的學問和才華,如果有,他就像孔尚任寫《桃花扇》、陳寅恪寫《柳如是別傳》一樣,寫出《夢露和孟小節》和《春芽別傳》了;他無其實,有其表,只能徒有虛表,把她倆的名字刻在泰山的摩崖上了。上回除了刻上三個名字,還刻了「刻骨銘心」四個字,這回在自殺之前,還想刻上「純潔」兩個字。惦記兩個人,在生活中去見兩個人也不是不可以,但見到說什麼呢?說自己要自殺?還有,不知孟小節目前在哪裡;雖然兩人有過微信來往,但孟小節已經結婚了,不知她方便不方便與杜太白見面;春芽倒是可以馬上找到,她就在不遠處的濟南,但見到說什麼呢?說自己要告別這個世界? 春芽聽到這話,是勸他還是不勸他?如果春芽勸他,他還自殺不自殺了?見到春芽再自殺,會讓春芽因為沒有勸住他,內疚一輩子;現在,到摩崖前去見她們,一切變得簡單和便捷了,不用說什麼了;生活中兩個人天南地北,互不相識,摩崖上兩個人卻在一起;既能找到兩人,又可以當著她們的面,在同一個地方自殺,也算死在她們跟前,從此三個人就在一起了;是見最後一面,也是永遠在一起。不能說,杜太白想得不周全,自殺選的不是地方。 杜太白打著手電,沿著蜿蜒崎嶇的山路,來到後山,來到過去刻兩人名字和「刻骨銘心」四個字的摩崖前,卻找不到春芽、夢露、孟小節的名字,和「刻骨銘心」四個字。記得就是這個地方呀,當時把名字和「刻骨銘心」四個字就刻到這塊岩石上了呀,就在唐玄宗「紀泰山銘」旁邊呀。借著手電光,仔細察看,發現岩石上有用石灰塗抹的痕跡,大概是泰山管理人員,發現岩石上亂刻亂畫,把兩人的名字和「刻骨銘心」四個字刮掉了,又抹上了石灰。接著明白,人家抹掉也有抹掉的道理,能在泰山摩崖上刻名字、題款,寫銘文和詩句的,都是歷朝歷代的帝王和名人,而春芽、孟小節,都是普通人;夢露倒是名人,但這裡的夢露,是孟小節假冒的,當不得真;真正的夢露,早死在了美國,沒有來過泰山。抹掉可以再刻,但杜太白想,就算他重新把春芽、夢露、孟小節的名字和「刻骨銘心」四個字刻到岩石上,回頭還會被人刮掉,抹上石灰;刻上「純潔」二字,也會被人刮掉,抹上石灰。 杜太白又想,來了,就是見到了;既然見到了,來的目的也就達到了;來見她們,證明她們在他心裡;摩崖上的名字可以刮掉和塗抹,心上的名字卻無法刮掉和塗抹;心上的「刻骨銘心」和「純潔」也無法刮掉和塗抹。杜太白本來還想當著她們的名字念誄文,現在她們的名字不見了,等於她們不見了,誄文也就沒必要念了;誄文是杜太白自己寫給自己的,如果念給自己,顯得有些矯情;既然要自殺,還是快刀斬亂麻。杜太白來到懸崖邊,在心裡說: 「春芽、小節,再見了。」 又說:「杜太白,再見了。」 張開雙臂,就往崖下跳。這時身後響起一個聲音: 「且慢。」 杜太白回頭看,並沒有人,而是來了一頭豬。豬問: 「你還認識我嗎?」 杜太白打量,這是頭黑豬,翹嘴,眉心有粒紅痣,突然想起,這是四十多年前,他家養的那頭豬,後來跳井自殺了。四十多年過去,這頭豬一點不見老,還是當年沒跳井前的模樣。杜太白: 「原來是你,當年你沒死呀?」 「苟活至今,以待來人。」 「就算當年沒死,四十多年過去,你還沒死呀?沒見豬能活四十多年的。」 「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之過隙,忽然而已。」黑豬又說,「忽然之間,豬是長不大的。」 杜太白知道這「忽然」是莊子說的,但莊子說「忽然」和「白駒之過隙」,是說人生時間短暫,人轉眼就沒了;黑豬說的也是時光短暫,是說「忽然」之間,豬不會老;它說的短暫,和莊子說的短暫背道而馳。說完這話,黑豬晃晃腦袋,笑了。這晃腦袋和笑,杜太白也想起來了,當年他媽給黑豬餵食,黑豬知道晃腦袋,給他媽笑。杜太白突然想起什麼,問: 「你不是在延津自殺了嗎?咋到泰山來了呢?」 「是高速公路把我帶到這兒來的。」 杜太白想起來了,黑豬當年在杜家莊跳井的地方,後來修了高速公路;原來是高速公路,把黑豬帶到了泰安。又想起什麼,問: 「延津到泰山,沒有直通的高速路呀。」 「中間,我也倒了好幾回高速呢。」 「為啥非到泰山呢?」 「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 杜太白點點頭,明白了。黑豬的這點想法,倒與杜太白相同;杜甫這兩句詩,他也曾對春芽說過。黑豬: 「你站在懸崖邊幹嗎呢?」 杜太白不想說自殺,便說:「等著看日出。」 「不說實話,想跳崖吧?」黑豬又說,「我自殺過,懂自殺的眼神。」又說,「在你死之前,我有三件事想問一下;知道這三件事的,世上就剩下你了;你一死,我就沒處問了。」 「啥事?」 「當年我在你家的事。」黑豬又說,「四十多年來,這三件事,如同三個謎,如同斯芬克斯之謎,讓我一直很痛苦。」又說,「肉體能承受的一千種痛苦,我已承受了九百九十七種;有的是生前承受的,有的是死後承受的;還有三種痛苦,如同三把劍,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還懸在我的頭頂,就是這三個謎。」 「你說。」 「頭一件,當年你家的豬圈和羊圈挨著,中間隔一堵牆,牆上搭著一把放羊鞭,有一個小孩,沒事的時候,愛騎在牆上,用放羊鞭抽我,這個孩子是你吧?」 杜太白想了想,當年他十來歲,沒事的時候,曾騎在牆上,用放羊鞭抽黑豬玩,便點點頭。 「為什麼抽我?」黑豬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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