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長安的荔枝 | 上頁 下頁
二三


  如果尚書省出面組織,便可以把沿途驛站的力量都動員起來,加快更換頻率,讓每一匹馬都可以跑出衝刺的速度來。而且荔枝不涉機密,不必一個使者跟到底,可以頻繁地替手接力。只要持有最高等級的符牒,理論上可以日夜兼程。

  當天晚上,李善德便埋頭做了一次詳細計算。民間轉運隊伍,尚且可以在十一天內沖到丹江口;以朝廷近乎無限的動員能力,加上李善德設計的保鮮措施和路線,速度可以提高三成,十一天完全可以抵達長安!那時候荔枝應該介於香變和味變之間。

  不對!還可以再改進一點!

  他之前曾聽人說過,可以用竹籜封藏荔枝,效果也還不錯。如果等枝條枯萎之後,立刻摘下荔枝,放入短竹筒內,再放入甕中,效果更好。

  等一下,還可以改進一點!

  他在上林署做了許多年監事,所分管的業務是藏冰。每年冬季,李善德會組織人手去渭河鑿冰,每塊方三尺,厚一尺五寸,一共要鑿一千塊,全數藏在冰窖裡。等到夏季到來,這些冰塊會提供給內廷和諸衙署使用。

  不僅長安城如此,大唐各地的州縣,只要冬季有冰期的,都會建起自己的冰窖儲冰。

  荔枝保鮮最有效的法子,是取冰鎮之。可惜嶺南炎熱無冰,只能用雙層甕灌溪水的方式來做冷卻。而沿途州縣也不可能開放冰窖給轉運隊。

  可一旦朝廷出面轉運,情況可就不一樣了,各地唯有聽任調遣。轉運隊只要一過長江,便能從江陵的冰窖調冰出來使用。

  如此施為,荔枝抵達長安時,庶幾在色變與香變之間,勉強還算新鮮!

  可光有想法還不成,具體到執行,涉及二十多個州縣的短途供應,何處調冰,何處接應,如何屯冰,冰塊消融速度是否趕得及,等等,不儘早規劃,根本來不及……

  靈感源源不斷,毛筆勾畫不斷,李善德此時進入了一種道家所謂「入虛靜」的奇妙狀態,過往的經驗與見識,融匯成一條大河,汪洋恣肆,奔騰咆哮。這一刻,他不是一個人在計算,陳子、劉徽、祖沖之、祖暅之在這一刻魂魄附體。李善德的眼睛滿布血絲,卻絲毫不覺疲倦,恨不得撬開自己腦殼,一磕到底,把腦漿直接塗抹在紙卷之上。

  當李善德寫完最後一行數字時,已是夜半子時。燭花剪了又剪,紙上密密麻麻,滿是令人頭暈目眩的蠅頭小楷,他吹了吹淋漓墨汁,從頭到尾瀏覽了一遍,忍不住心潮澎湃。

  這一份新鮮荔枝的轉運之法,關涉氣候、郵驛、州縣、錢糧等幾大領域,內中細碎繁複之處,密如牛毛,外行人根本難以想像。從驛站之調度、運具之配置、載重與里程之換算,乃至每一枚荔枝到長安的腳費核算,幾乎每一個環節,都須做到極細密極周至方可。這件事牽一髮而動全身,一處思慮不當,便很可能導致荔枝送不到長安。

  李善德拿著這本牛毛細賬,心中不期然地想起了當年裴耀卿於河口建倉的壯舉。

  開元二十二年,江淮、河南轉運使裴耀卿受命來到河口,先鑿漕渠十八里,避開三門之險,然後又在河口設置河陰、柏崖、集津、鹽倉諸倉,與含嘉、太原等倉連綴成線,開創了節級轉運之法。三年之內,運米七百萬石,節省運費三十萬緡。從此長安蓄積羨溢,天子不必頻繁就食於東都。

  當時李善德也被調入幕下,參與磨算,目睹了裴大使統籌調度的英姿。他從心底認為,比起文辭之士,這樣的君士才堪稱國之棟樑。荔枝轉運雖是小道,比不得漕運,但自己如今能追躡前賢,稍覘其影,足可以志得意滿了。

  念及此,李善德起身推開窗戶,一絲夜風吹入,澄清了逼仄小屋中的污濁之氣。他胸口塊壘盡消,不由得發出一陣長笑。窗下恰好是一汪池塘,池中青蛙突受驚嚇,也紛紛鼓噪起來。嚇得驛長和其他客人從床榻上起來,以為趕上了地震,著實忙亂了一陣。

  如今技術上已無障礙,唯一可慮的,只有時間。

  貴妃誕辰是六月一日,從嶺南運荔枝到長安是十一天。也就是說,最遲五月十九日,荔枝轉運隊必須自石門山啟程,這是絕不可逾越的死線。

  今天已是四月二十一日,留給李善德說服朝廷以及著手佈置的時間,只有不到三十天時間。

  一算到這裡,李善德登時坐不住了。反正他此時興奮過度,整個人根本不成寐,索性喚來一臉不滿的驛長,牽來一匹好馬,連夜匆匆上路。

  這一次,他再也顧不得自己的雙髀和尊臀,揚鞭疾馳,一把骨頭跑得像真正的荔枝轉運那麼快,幾乎要把自己燃燒殆盡。

  到了四月二十二日的寅時末卯時初,他抱住馬頭正昏昏欲睡,忽然一陣清風吹過面龐。

  這風乾爽輕柔,帶著柳葉的清香,帶著雨後黃土的泥味,還有一點點夾雜著羊肉腥膻的面香味道,令李善德為之一振。嶺南什麼都有,唯獨沒有麥面,他在那裡待的日子裡,不止一次夢見吃了滿嘴的胡餅、撚頭、餺飥……

  李善德緩緩睜開眼睛,他看到,遠方出現了一道巍峨的青黃色城牆。在晨曦沐浴下,大城的上沿泛出一道金黃色的細邊,仿佛一位無形的鎦金匠正澆下濃濃的熔金,然後隨著時間推移,整片牆體都被金色緩緩籠罩,勾勒出城堞輪廓,整座城市化為一件精緻莊嚴的金器,恍有永固之輝。

  滿面塵灰、搖搖欲墜的他,終於回到了屬於自己的城市。

  晨鼓聲中,東側的春明門隆隆開啟,活像一位慵懶的巨人打著哈欠。李善德手持敕令,撞開等候進城的人群,從正在推開的兩扇城門之間躍了進去。他對長安街道熟稔之極,徑直先趕去自己家中。那所歸義坊的宅子,還沒顧上搬遷,夫人孩子暫時還住在長壽坊內。

  他一進家門,夫人正在灶前燒飯,女兒趴在地上玩著一具風車。娘倆見到李善德回來,又驚又喜。女兒抱住他的脖子,一直阿爺阿爺叫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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