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4 | 上頁 下頁
一四


  原來那根水管被砍斷之後,把水一股腦全噴向了鑄造爐。這個工廠的鑄造爐密閉性很差,那些水滲入爐中,與高達近千度的銅液接觸,發生了劇烈爆炸,銅液從冒口和水口狂噴而出。

  那趙姓技術員和老徐都沒能及時離開,很不幸地被高溫銅液濺到了身上。趙姓技術員渾身都是黑色的燙斑,當場喪命;老徐不知是運氣好還是不好,因為躺倒在地上,噴濺的部位不多,可全都在臉上了……

  我縮在鋼板後頭,雙腿有點發軟。剛才可真是千鈞一髮,若不是我反應及時,只怕現在也送掉了半條命。我們的計劃做得很周全,可沒算到這種情況。

  警察們很快打開車間大門,看到裡面這一片狼藉,先喊了幾聲,聽到了我的回話,才沖進來。他們把我從鋼板後扶起來,拿起對講機說人質安全。然後倆小夥子一左一右,把我架了出去,其他人拖著趙姓技術員和老徐也迅速撤離現場。接下來,就得交給專業排險的隊伍了。

  我出來之後,看到工廠內外已經佈滿了警察和警車,還有防暴隊員,個個如臨大敵,看來市委對此事高度重視,這麼短時間就有了反應。

  藥不是也在隊伍裡,看到我出來,立刻迎了上去。他還沒說話,旁邊康主任先緊緊握住我的雙手,惶恐不安地說:「汪教授,汪教授,讓你受驚了!」他又壓低了聲音,聲淚俱下,「沒想到老徐居然這麼不是東西,貪心到了這地步,我對不起你哇。」

  我看康主任雙鬢都差點急白了,可見著實嚇得不輕。老徐是他介紹給我搞古董交易的,真要追究起來,他脫不了干係。我大難不死,心有餘悸,也懶得說什麼。其他幾位市里的領導也紛紛過來,親切慰問,表示一定徹查云云。

  我被送到一輛救護車裡,做了全身檢查,這才有機會跟藥不是單獨說上話。他端詳了我一番,也不略作寬慰,直截了當地問道:「探聽到什麼沒有?」

  「只探聽到三個字,鬼穀子。」我搖搖頭,心裡頗為沮喪。趙姓技術員已死,老徐能不能活還不知道,工廠裡的其他工人肯定接觸不到高層次的東西。這一場意外爆炸,倒替老朝奉滅了口。

  我們費這麼大力氣設局,卻在最後時刻被意外搞砸了。不過話說回來,若是沒爆炸,我現在還有沒有命,就不知道了。

  「鬼穀子……」藥不然低聲咀嚼這三個字,陷入沉思。

  「這是中國古代一位傳說人……」我解釋道。

  「廢話,這個我還是知道的。」藥不是瞪了我一眼。

  這大概是一種代號之類的吧,可惜現在不太可能問出來了。可費了這麼大力氣,只挖出了這三個字,我們兩個總覺得心有未甘。

  這時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喧嘩,似乎有個人在號啕大喊。我和藥不是往外一看,看到一個中年男子正要往工廠裡沖,一邊沖一邊哇哇地哭。他動作很狂暴,三四個警察拽都差點拽不住,時不時還會仰天長嘯,露出一排醒目的大白牙。

  我覺得這人有點眼熟,再一看,一下子想起來了。這是第一次老徐離開賓館時,我隔著窗戶看到站在街邊上的那個奇怪男子。

  康主任這時賠著笑臉湊到救護車後頭,我問他,那男人是誰,哭得這麼傷心,難道是老徐的親戚?

  如果是老徐的親戚,那這根線還有機會續上。

  康主任眯起眼睛看了一眼,神色略顯尷尬:「不是親戚,是仇人。」

  「仇人?」

  「哎,這個人叫劉振武,原本是當地一個中學的校長。去年他受老徐蠱惑,挪用學校公款淘了一件新出土的瓷器,拿到北京一鑒定,嘿,發現是假的。劉振武回到衛輝,虧空補不回來,結果教育局把他開除公職。老婆一氣之下帶著孩子回娘家,沒承想路上遭遇車禍,全沒了。劉振武一下子就瘋了,從那以後,他專盯著老徐,一看見就絮絮叨叨,說老徐把真瓶子給他掉包了,要他還……」

  我冷冷地看著康主任言辭閃爍的模樣,想來他在其中也扮演了什麼不光彩的角色。

  這又是一個假古董害人的血淋淋案例。這樣的事情,我見到的實在太多了,輕則妻離子散,重則家破人亡。看著發狂的劉振武,我對那兩個人的愧疚之心減輕了不少,對老朝奉的厭憎又多了一層。

  劉振武在那邊繼續狂喊著:「我要拿回我的瓶子,我的瓶子!我的人物瓶!」看來他是真瘋了,還幻想著沖進工廠把老徐藏著的那件「真品」拿到手呢。

  聽著劉振武的叫喊,藥不是的眉頭突然聳動了一下。他對康主任道:「老徐賣給劉振武的,是件什麼瓷器?」康主任摸摸腦袋,雙臂伸圓:「這麼大一罐子,元青花還是明青花吧?具體什麼樣我記不清了,上頭畫著啥啥下山的。」

  「東西在哪?」

  「你是說劉振武手裡那件?早被他自己給砸碎了,就在市政府門口砸的。」

  藥不是一下子抓住話裡的細節:「劉振武那件?這麼說,老徐還有很多件嘍?」

  康主任變得很尷尬,搓著手,滿臉通紅地說:「呃,還有幾件吧,他不是那個……幹這個的嘛。」

  我心裡有點奇怪,藥不是為何死抓住這件事不放?藥不是顧不得跟我解釋,又追問道:「那老徐手裡那幾件在哪?」

  康主任沒吭聲,但他的視線很自然地朝著工廠旁邊飄去。剛才我進來的時候就注意到了,這個作坊除了爐子,還有一排燒窯,自然也可以生產瓷器。

  藥不是帶著我,朝廠區走去。警察要攔阻,藥不是說我們不去廠房,只想去看看旁邊那一排燒窯。窯口距離爆炸現場有三百多米,他身份又特殊,警察沒攔著,一抬手讓我們過去了,最多叮囑了一句:「這些都可能是犯罪證據,不要隨便拿碰。」

  我們倆走過去,仔細端詳。從煙囪高度和窯口體積判斷,這個燒窯規模不大,窯間隨處可見一地的胎灰和釉漿點滴,管理相當混亂。罎罎罐罐擺得到處都有,不過產品形制比較單一,多是闊口瓶、高足碗和掛盤,紋飾與釉工拙劣不堪。

  看來這個瓷窯是量產型的,以量取勝,雖然在方家眼中不值一提,但糊弄劉振武這種棒槌已經足夠了。

  我不明白,這種地方能有什麼東西,怎麼會引起藥不是的注意?

  藥不是圍著燒窯群轉了一圈,神色頗為不善。我問他看到了什麼。藥不是一指後頭,說你自己去看吧。我過去一瞧,後頭是個庫房——說是庫房,其實是一個破舊磚院,我猜從前是個牲口棚。棚裡擺放著一排青花瓷罐,大約十幾件,樣式完全一樣,都是大約半米高,直口短頸,溜肩圓腹,還有一個厚厚的唇口。

  雖然這些都是贗品,但做工相當精緻,跟外頭窯邊上那些破爛貨不可同日而語。其中最醒目的,是這些瓷罐上繪製的圖案。

  和大部分以裝飾性花紋為主的瓷器紋飾不同,這件瓷器上畫的,卻是一幅故事畫。

  一個仙風道骨的老者端坐車中,前方拉車的是一虎一豹。車前有兩名士兵,手持長矛,神色嚴厲,後面是一位氣宇軒昂的騎馬將軍,手舉一面戰旗,上書「鬼穀」二字。另外有一文官裝扮的人緊隨其後。上面裝飾著水波紋和纏枝牡丹,下面是八大碼的變形蓮瓣紋。

  「鬼穀子下山圖?」

  我辨認出了這畫上的歷史典故,然後「哎呀」一聲,反應過來了。

  老朝奉的體系分成幾個山頭,老徐所屬的山頭,叫作「鬼穀子」。這也是我唯一從他嘴裡套出來的線索。而在這裡,居然還存放著鬼穀子下山圖的青花大罐——這兩者之間,難道會有什麼聯繫?

  更重要的是,藥不是一個外行人,怎麼會覺察到這個?難道真的只是憑劉振武那一個瘋子的幾句瘋話?

  我忽然覺得,整個事情,似乎比我想像得更複雜。

  我再次看向瓷罐,畫上這位神仙一樣的鬼穀子,釉絲勾勒出的雙眼透著幾絲詭異,似乎正要把我們拖入一個無法想像的詭異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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