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4 | 上頁 下頁 |
| 六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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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玄瓷成鑒》裡看到過。龍走紋是早已失傳的一種瓷器燒制法。匠人在塑形時不是捏制,而是用密度不同的黏土,一層一層糊上去。在其中一層或幾層摻入金屬線或礦物顆粒,謂之「龍走」。龍走排列成特定的圖形或文字,然後外塗重釉。這樣一來,因為密度不同,瓷器胎體燒制出來也是分層的,刮開外面幾層,就能看到裡面留下的文字。 龍走紋,是實現釉囊衣的先決條件,特別適合給一些隱秘之事留底。之前尹鴻講的那個明代奪家產的故事,就是一例。 「細柳營」瓷罐高明之處在於,燒制匠人不是只埋於一層,而是在不同層的不同位置都埋有龍走,只有用紙把整個結構都取出紙型,才能看出整條龍走的脈絡,讀取信息。這就像是看風水找龍脈,光在平面地圖上,看不出個所以然,非得親身登高望遠,才能把山川高低走勢盡收眼底,然後才能尋砂探穴。 尹鴻歎息道:「這個白口之前被人刮開過一次,又塗釉回填。我是循著前人痕跡,才僥倖重現了龍走。之前那位前輩,憑直覺和經驗就能刮出釉底龍走,可比我要厲害多啦。」 柳成絛忍不住道:「那麼這裡面藏的,到底是什麼?」 這個問題,代表了教室內所有人的心聲。可尹鴻卻搖了搖頭:「我只能把東西取出來,至於是什麼,就不是我所能理解的了。」 大家的眼神,都集中在了那竹紙上面。那張竹紙似是被人隨手揉爛成一團,褶皺層疊有如山巒起伏,那些黑點黑線分佈在上面,構成了一幅玄妙的點墨作品。 這時龍王走過去,把其他人都趕開。柳成絛伸手把紙型拿出,從不同角度反復觀察,眉頭卻是一皺。 看柳成絛的神情,似乎也沒看懂說的什麼意思。不過他捨不得拿出來讓大家參詳討論,這是細柳營的東西,自然得對別人——尤其是對藥不然保密。 柳成絛看看我,我既然宣稱知道白口背後的秘密,眼下正用得著。他把我扯到一旁,拿出紙型給我看。我捧著紙型挑了一個合適的角度,終於看到這些黑點聚合成了一句話:「雞籠開洋用甲卯針六更。」 每一個漢字我都認識,但湊到一起,卻如同天書一般。雞籠是什麼?甲卯針六更,似乎是什麼行經拔脈的手法。總不會跟武俠小說似的,五罐裡藏著一部武功秘籍吧? 柳成絛問我什麼意思,我哪知道,只得搖搖頭:「這東西殘缺不全,殆不可解。」 柳成絛也不著惱,合掌一笑:「汪先生手裡,不是還有另外一片瓷片麼?一句不懂,兩句總該能看明白了,我也就能對老闆有個交代了。」 誰都聽得出來,柳成絛這是在強調自己的功勞,暗示藥不然只是過來看看,什麼力氣都沒出。藥不然遠遠站著,依舊笑意盈盈,不以為意。 不過他一語倒提醒我了,我手裡還有一片「三顧茅廬」的碎瓷(當然,他們以為是「焚香拜月」),如果也依法刮開,取出紙型,提出另外一句,合在一起說不定就能讀懂了。 這瓷片此時就在我身上,反正我如今被軟禁於此,他們也就不著急收繳。 這時尹鴻活動了一下手腕,咳嗽了一聲:「『飛橋登仙』對精力消耗太大,按規矩每旬才能施展一次。我昨日在鋪子裡用過,今日又用了一次,已經到極限了。」 柳成絛道:「眼下只差這麼一片,尹老師破例加個班唄?」尹鴻斜眼看了他一下:「若要開出這個釉囊中的龍走紋,下手必須極穩。差之分毫,刮錯一層,可能整個佈局就毀了。」說完他伸出雙手。 手背青筋綻露,指頭微微發抖,皮膚呈現出一種微妙的灰色,顯然已耗盡了力量。 技術方面尹鴻是最大的權威,既然他都這麼說了,柳成絛也不敢堅持。他想了想道:「那再讓您休息三天,不能再多了。」 今天的活動,就這麼結束了。柳成絛把那張宣紙小心翼翼抹上定型膠水,挪到一個玻璃罩子裡,讓龍王搬走,生怕藥不然覬覦。至於那尊細柳營的青花罐,柳成絛居然沒提修補的事,可見他全副心思都在龍走紋上了。 結果這件貴重的青花瓷罐,就這麼敞著一個大大的傷口,立在教室裡,有若一具解剖完的屍體。真是暴殄天物。 我和尹鴻被照舊帶回到三樓,大門一鎖,繼續軟禁。一進房間,尹鴻長出一口氣,一離開工作臺,就恢復膽小怕事的樣子了。他怯怯地對我說:「今天我可都按你說的做了,拖延三天夠嗎?」我說:「放心好了,一切都在咱們的掌握之中。你繼續去準備吧。」尹鴻將信將疑,可他已經被我拽得這麼深,說啥後悔也晚了。 就在這時,樓梯傳來一陣腳步聲,然後有人在喊:「老汪,老汪。」我探頭出去一看,只見藥不然悠悠然然站在柵欄外,左手拿著一瓶西鳳酒,右手一隻燒雞。 藥不然沒鑰匙,隔著鐵欄杆笑嘻嘻地說:「今天你們兩位辛苦了,山裡條件差,給你們加點餐。」我不知他打的什麼主意,伸手把東西接過去,什麼都沒說。 「老汪你果然沒讓我失望哪。」他話裡有話地說道。 我冷哼一聲。讓我去紹興是他的主意,然後才引發這麼一連串事情。至今我也沒明白他到底圖什麼,為了幫我?可他什麼都不說全。為了害我?目前倒真沒看出來。 我的計劃裡,本來沒有藥不然的位置。我一直在猶豫,對他這個變數該怎麼用,要不要和盤托出求他配合。 這個混蛋,總在最尷尬的時候出現。我們隔著柵欄四目相對,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什麼好。 藥不然依舊是那種燦爛笑容,永遠沒個正形:「我想過好幾種咱們再聚的場景,可沒想過會是現在這樣子,你在裡面,我在外面,哈哈哈。」他伸出指頭,輕佻地在鐵欄杆上彈上一彈,發出微微的顫音。 這實在是太諷刺了,折騰一圈,現在反倒成了我身陷牢獄他在外頭送飯的狀況。 「早晚有一天,我一定會親自把你送進監獄去……」我低聲恨恨道。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英特納雄耐爾還一定會實現呢。」藥不然像哄小孩子一樣,然後話鋒一轉,「……你可別小看那個小白臉。他說話假模假式,對不聽話的人可從來不手軟。你看到你屋子裡的瓷器了麼?可都是骨灰瓷哪。」 一聽這話,一股涼氣從我的尾椎骨升到頭頂。藥不然還要繼續說,柳成絛從樓下走了上來。估計是守衛不敢阻攔藥不然,趕緊通知他匆匆趕過來。他表情陰沉:「藥不然,你跑來這裡幹嗎?」 藥不然笑眯眯地說道:「小白啊,你這次搞得不錯。我代表老闆,犒勞一下人家。」他指了指我手拎的燒雞和酒。 「別叫我小白!」柳成絛對這個外號很惱火,白眉一聳一聳的,「這是我找來的人,你別想搞什麼花樣。」他跟一隻護食的小狗一樣,對企圖接近「食盆」的人充滿警惕。 藥不然雙手一攤:「這裡是你細柳營的地盤,我孤家寡人,能有什麼花樣?我說小白啊,咱們只有革命分工不同,沒有高低貴賤之分,都是老朝奉的部下,何必搞山頭主義呢。我最多是提點建議,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嘛,啊?」 「你們藥家,可從來沒安過什麼好心。」柳成絛冷冷地駁回去。藥不然一攤手,哈哈一笑,背著手施施然走下樓梯,像極了老幹部的做派——我看得出來,他一定是故意氣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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