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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


  ▼19、你我的三觀

  請保姆的事磨到半個月,秋萍肯出錢了。前提是,她對保姆有絕對的控制權。東方、居裡願意讓一步,跟著正式托介紹所和所有關係開始物色人選。

  這天,門被敲響了,打開,門口站著位大嬸,穿著襖褲,有點土氣,但兩眼放光,盤著頭,頭髮有點灰白,看上去挺利落。

  「進來吧。」秋萍看出個大概,便端出女王架子。

  沈居裡從裡屋出來,見桂香來,客氣地,「你是?」

  桂香忙不迭,半彎著腰,縮頭縮腦地,「俺叫劉桂香,是朱老師讓俺來的。」

  秋萍端坐,「哦,保姆。」劉桂香賠笑,「是是。」秋萍嚴肅地,「介紹一下你自己。」劉桂香笨拙地,「俺叫劉桂香,家在安徽碭山,今年五十八,愛孩子,也懂得照顧孩子,當過村口的老師,燒鍋做飯都會,俺不是那種一般的只認錢的小保姆,俺比較挑,太難相處俺不幹,做保姆,一是看孩子,二也要看大人。俺看大姐挺面善的,這位姑娘也面善。」

  秋萍連忙嗔道:「亂講,我叫你姐姐還差不多,你比我還大幾歲呢,我們家是沒得挑,通情達理的書香門第,工資也不會少你的,住,你就住樓上,跟老太太住,老太太也是個好老太太,你們還能聊聊天。不過你這身子骨,還能幹不能幹?我身子骨這麼好都幹不動了,年齡到了不由人。我對安徽人還是有好印象,去那插過隊。」居裡多少為婆婆的這番話難為情,同樣是勞動人民,秋萍還沒給錢呢就趾高氣昂。怎奈桂香也挺上道,秋萍話音剛落,她便腆著臉問:「俺該怎麼稱呼姐姐啊?」

  秋萍正色道:「叫我安老師,叫她居裡。另外一個是羅老師,出去辦事還沒回來,另一個是男主人羅東方,你就叫他羅老師就行。」

  桂香問:「安老師,您是去安徽哪拐子插隊啊?」

  這可說到秋萍心坎上了,「淮北,離你那不遠,不過我沒過兩年就跑回來了,幸虧那時候有八個樣板戲,我就考文工團還真回來了,可惜給我分到文工團也是做會計。你們那個安徽的土地呀,貧瘠得很,丟下去都不長莊稼,不過安徽人都長得不錯,活計做得也細。」桂香自謙又自誇道:「現在莊稼都長得好得很,俺們安徽,南北交界,南方人的優點有,北方人的優點也有。」秋萍喜笑顏開,說自己的,「對對,當時我去農村,幹活,我就是間間草,他們都說我幹活的姿態優美,像電影裡的人幹活。」

  桂香疊著雙手,「安老師一看就是個文化銀(人)。」

  秋萍得意,「言歸正傳啊,你來我們家,主要就三項工作,一個帶孩子,一個做做飯,一個看看老人,就這三點,多了也不讓你做。」

  居裡插話道:「朱姐介紹來的,肯定不會虧待你。」桂香道:「行李在樓下,你們沒同意用我,不敢拎上來。」居裡說跟她一起去拿,又交代她住在樓上,跟奶奶一起。桂香問:「孩子多大了。」居裡說:「快一周了,還不會說話。」桂香道:「沒事,我來帶,說話晚的孩子還聰明呢。」

  桂香來了,居裡和秋萍解放了不少,居裡去外面上課,爭取早日拿會計證,秋萍日日唱戲,進寶炒股,桂香倒也盡責,日日抱著世卉,時不時上樓跟老太太拉呱(聊天),各司其職。東方經過居裡介紹,和朱姐的丈夫謝平貴往來甚密,除了公司業務,還想著在外頭做點生意。居裡為答謝朱姐,上門拜訪過幾次,老謝均不在家,莉莉倒在,但已經沒了學習的心思。居裡問朱姐:「莉莉真要出國?」朱姐道:「跟老謝談過了,去加拿大上高三。」居裡又問:「費用多少?」朱姐比了個手勢,十指全伸。居裡不解,「十萬?」朱姐呵呵笑道:「三年起碼一百萬。」居裡驚歎道:「姐,你真找了個能幹的老公。」朱姐歎道:「能不能幹在哪呢?都這個年紀了。」居裡沒再多問。

  沒多久,世卉抓周,桂香從農村來,習俗盡通,便幫著秋萍、居裡忙活,土洋結合,與時俱進。秋萍問桂香:「都準備了什麼?」桂香道:「計算器、水彩筆、書、鏡子、卷尺、印章、螺絲刀、積木……」秋萍皺眉:「女孩子家家,要螺絲刀做什麼,百元大鈔怎麼能沒有?主席慈祥的目光小孩子從小就要領會的。」正趕上東方下班回來,進門見地上一趟明,便問準備好了沒有。

  秋萍道:「桂香早都準備好了,就等著主角來抓了,雖說在我們上海不流行封建迷信,但抓個周,是一種美好的希望。」頓了一下,又故意左顧右盼,說:「居裡人呢?哪兒去了?也不分個天時早晚,都做媽的人了,還非要學什麼會計,我做了半輩子會計見到數字頭都痛,她偏偏要學,當媽還沒當好呢,當會計。」東方知道她媽故意找茬,只是低頭忙自己的。

  秋萍不肯作罷,緊追著說:「都是你,自己的老婆不好好管管。上海男人疼老婆,可也沒有這麼個疼法的,你整天累死累活恨不得披著星星出去帶著月亮回來,她倒好,找來桂香做替身,逍遙了。真是孫猴子附體。」東方拗不過,只好說:「媽,《婚姻法》規定了,夫妻雙方有自由參加生產、工作學習和社會活動的權利。」秋萍道:「哎,你這孩子,還跟我講起法律來了,法律上還說父母有撫養孩子的義務,怎麼沒見她好好撫養啊。」

  進寶扶著老太太進門,坐定了。老太太道:「開始吧。」

  秋萍忙說:「媽,對不起,只能請您稍等片刻了。」老太太詫異,說吉時已到,等什麼。秋萍道:「世卉的親媽還沒回來。」老太太問:「哪兒去了?」秋萍帶著笑道:「誰知道呢,整天鬼攆似的朝外跑。」進寶罵秋萍道:「好意思說別人,自己不也那副德行。」正說著,居裡提著蛋糕進門。

  秋萍閉嘴。居裡一個勁兒道歉,說路上堵車,放下蛋糕,就準備抓周。劉桂香把小世卉地上,把抓周用的東西在世卉孩周圍擺成一個圈。眾人圍著。小世卉東看看,西看看,就是不下手。居裡拍手,凝視,「小卉卉,這這這,看媽媽這,抓書,抓筆。」東方道:「抓計算器。」安秋萍不說話,盯著看。

  小世卉看了一圈,拿起了一支水彩筆。羅老太太呵呵笑道:「哦,要當畫家了。」眾人皆笑。安秋萍重重歎了口氣。進寶猜出老婆又要作妖,道:「幹嗎,鬼上身了?」秋萍不看眾人,眼瞅著地,「抓個畫筆……」東方笑說:「女孩子做藝術家也不錯。」

  秋萍板起臉,直言不諱,「你沒發現嗎,富裕的畫家都是男的,女畫家富裕的不多,有幾個名留青史的,也都是命運坎坷。」居裡肺要氣炸,女兒抓周,只是個意頭,好壞不問,都應該叫好,可婆婆偏偏不給面子。居裡強壓氣息,半笑不笑,說:「難道在媽媽眼裡,抓到鈔票才是最好的?」秋萍一拍大腿,噯了一聲,轉個圈,對眾人,「為什麼就不能現實一點、正確地面對自己呢,誰都知道鈔票好,可偏偏有人故作清高,說我拜金主義,其實拜金愛錢不肯安貧樂道恰恰是這些人。醒醒吧,你們那些偽善的世界觀。」

  羅老太太一拍桌子,「都給閉嘴。」

  世卉哇得一聲哭了。

  進寶輕推了一下桂香,「把孩子抱進去。」

  為抓周這事,居裡跟東方抱怨了一晚上。東方只能勸,他既不能完全說他媽不好,也不能完全說居裡不好。事實上,在世卉抓周這件事上,她媽的態度是有點傲慢,錯在先。但她有權表達的她的價值觀。居裡也意識到她和婆婆的衝突,不是因為眼前這個男人羅東方的衝突,而根本是兩種價值觀的衝突。婆婆眼裡只認錢,這是這個大都市賦予的,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拿人錢財,替人消災——這些都是這座成熟的商業社會的運行規則。她婆婆安秋萍的價值觀,就是一個大都市小市民的商業價值觀。她會給一切估價,包括人。但居裡更擔心的,是秋萍「帶壞」世卉。東方則勸居裡,說我媽活得快是你的一倍,也就是說每個人都在自己的價值管世界觀裡浸泡了那麼多年,磨合肯定是不容易的。

  「誰的孩子誰操心。」居裡用枕頭丟東方,據理力爭。

  「明天還要上班,老婆大人。」東方釋放糖衣炮彈。

  居裡轉過頭,瞥見丈夫憔悴的面容,心又疼了。東方不容易。世卉出生,自己不外出做事,整個家庭的壓力都擔在東方身上。可他從來不叫苦叫累。東方屬牛,是家庭的老黃牛。想到這兒,居裡倒下身子,把東方抱住了。

  居裡在怨秋萍,秋萍同樣是。秋萍洗腳,羅進寶拿著洗腳毛巾,坐在一邊。秋萍嘴巴拉成八字形,苦口婆心抱怨,「看到了吧都看到了吧,這就是你乖巧的兒媳婦,一方面說自己厭惡錢看不錢恨不得把錢放在鞋子裡跟踩在腳底,另一方面自己又拼命學這個學那個跑遍浦東浦西找工作賺錢,你說這是什麼心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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