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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


  朱姐說你這個想法非常危險,老秦那個人我知道,不是一般的人物,你小心,掉進溝裡。樂樂笑說謝謝姐的提醒。朱姐想起了自己以前看過的張愛玲的一篇小說,《紅玫瑰與白玫瑰》,她覺得自己就是白玫瑰,是一副失血過多的樣子,而樂樂則是紅玫瑰,哦,不,他應該是野玫瑰才對,帶刺,妖豔,野心勃勃,她有這個資本,因為她年輕。在上海這個城市,如果你不年輕,你就必須富有,如果你不富有,那麼你還有青春就還有希望,如果你兩樣都沒有,你在這個城市是無法立足的。朱姐掛了電話,牛排冷了,她又叫服務生拿去,熱著,等客人來了再上。

  朱姐一個人到樓下咖啡廳坐,她很久沒有這麼放鬆了。聽著音樂,周圍全是一些衣裝華美的人物,半年之前,還帶莉莉讀書的時候,她絕對捨不得花這個錢。可現在,她似乎想明白了,不花白不花,人生都到這個年齡錢了,還受錢束縛,大可不必。朱姐低頭看手機,又給小伍發了兩條短信,問具體情況,小伍剛開始回復得很快,但兩條之後,就沒動靜了。朱姐下命令,無論多晚,都必須把謝總給我帶過來。

  一個年輕人,悄悄地坐在了朱姐旁邊。梳著大背頭,油滴滴的,面容剛毅,身材魁梧,看上去,三十出頭的樣子。朱姐不知道他要做什麼,剛打算走,那人給朱姐買了一杯酒,讓酒保送過來,招招手,很帥氣的樣子。朱姐心想,啊?遇到牛郎了?可惜我不是富婆。但她紋絲不動,屁股想要抬起來走人卻遲遲沒有行動,她還比較享受這種情況,有人找他,至少她還沒老,還有消費的空間。年輕人問,怎麼,有心事?慣用的套路了。懷疑是高級牛郎。肯下本。

  朱姐笑笑,你怎麼知道我是一個人?年輕人說,我猜你是單身。朱姐覺得奇怪,問為什麼這麼說。年輕人說,單身的女人有兩種狀態,一種是不成功的單身的女人,她們往往萎靡不振,另一種是成功的單身的女人,她們修煉了很多年,已經在歲月的沉浮中變得淡定了,她們有智慧、財富,她們懂得享受人生。我想你是後者。朱姐在心裡感歎,完全不是他說的那樣,但不得不承認她還是高興的,一個年輕人這樣說她,她甚至願意為他花一點錢。朱姐從錢包裡掏出一張鈔票,推到男人面前,謝謝你好意,但我不習慣讓男人付賬。朱姐也開始演戲。年輕人反問,你緊張什麼?難道你喜歡我?面對這種情況,朱姐的正確反應應該是,大怒,走開,或者把酒潑到他臉上。可她並沒有,而是臊得滿臉通紅。站起身,快速走了。

  朱姐為自己的表現羞愧,才這麼兩個回合,她就敗下陣來,她不記得自己已經有多少年沒有這種臉紅心跳的經歷,她自認為看過很多愛情小說,但在愛情上,她卻經驗稀疏,和老謝的那一點可憐的經驗,也是短平快式的,兩個人迅速走入了婚姻。老謝在她眼裡是不解風情的人,她當初找他,也就喜歡他老實木訥,可今天看來,有一個風趣有話的男人在她旁邊她也覺得不錯。朱姐回到客房,還是等,一直等,她看完了一部電影,迷迷糊糊地,住這種地方,真是春宵一刻值千金,每分鐘都要算錢,可朱姐卻蹉跎著。晚上十一點,她不耐煩了,給小伍打電話,小伍說謝總已經到門口了。朱姐問,你沒向她透露情況吧。小伍說放心吧。

  朱姐站起身,在鏡子面前打量自己,今天她穿了一身新,在淮海路買的衣服——套裝,裡裡外外都上檔次,也難怪有年輕人找她搭訕。站在門口,裝作若無其事,等待著電梯緩緩上行,為她送來一個如意郎君。今晚之後,她也許就進入了老謝的公司,繼續和他並肩戰鬥。夜色溫柔,窗外是黃浦江,燈火輝煌,朱姐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這幸福也許是老謝這個沉穩的男人,和樓下那個輕佻的年輕人共同給她帶來的,她覺得自己還沒有那麼衰老,不,不能說衰老,應該說有幾分年輕。

  朱姐就端坐在沙發上,門半掩著,一會,小伍扶著老謝上樓了,朱姐聽到電梯閘門開合聲,立刻趕到門口,誰知門一開,小伍懷裡的老謝就傾倒在朱姐身上,哇一口,穢物沖天,吐在了朱姐身上。她今天的精心打扮瞬間毀於一旦。朱姐氣急敗壞,怎麼回事?喝成這樣?!有什麼天大的事要談?小伍搖頭說,沒辦法,好幾個老闆非要喝……朱姐怒道,他喝你不能勸?小伍說,我是什麼人呀……氣息很弱。

  朱姐和小伍把老謝扶到床上,對小伍說,你可以走了,明天再說。小伍告退,朱姐去洗手間擰了一把熱毛巾。床上的玫瑰花瓣被酒醉的老謝撥弄得到處都是,浪漫解體,一地頹唐。朱姐給老謝脫衣服,西裝,褲子,鞋子,一件一件,然後又為他擦臉擦身子,在這個結婚二十周年紀念日的夜晚,朱姐突然發現所有的浪漫,都是虛假的,都會被現實擊敗,只是她在他給老謝擦身子的瞬間,她似乎又感覺到了一點什麼,仿佛他們又回到了當年,他還是個毛頭小夥子,第一次喝酒醉酒……一轉眼就老夫老妻,相敬如賓,知己知彼,共同進退。朱姐有些被自己的婚姻感動了。

  西裝口袋裡掉出一件東西。是個小信封,鼓鼓囊囊。朱姐好奇,拿起來,信封背面,寫著這樣一行小字:致朱業勤女士:二十年了。就這樣就沒了。朱姐打開信封,裡面是一束玫瑰標本,乾枯的,帶點香味,還有一張支票,面額:15萬。朱姐的眼眶立刻就紅了,想不到,老謝還記得今天,還記得今天是他們二十周年的日子。是小伍說的嗎?她又打電話給小五,小伍對天發誓說他從未透露。

  朱姐釋然,哦,是他自己記得的。一日夫妻百日恩,何況他們經過二十年。把老謝都料理好,他已然酣睡,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搬到床左側,這麼多年,他一直喜歡睡左邊。朱姐拉起被子,進入被窩,抱住老謝的身體,同床共枕,大概就是這個意思。誰說錢不能表達感情?朱姐望著酣睡的老謝的側臉,覺得很幸福。她打算明天早上第一縷陽光從黃浦江上照進酒店窗臺的時候,她就向老謝提出要進公司,起碼做一個管理崗位,就辦公室主任吧。她相信老謝一定會同意。

  一夜過得很快,朱姐想不到這一夜她睡得比老謝還要沉,等睜開眼時,發現身邊空了,洗手間水流汩汩,老謝已經洗漱完,穿好了衣服,道貌岸然,板板整整。又是那個社會上有頭有臉的男人了。朱姐向老謝問了一聲早,老謝哦了一聲,也沒問為什麼自己在錦江,更沒提二十周年紀念日的事,好像昨天什麼事都沒有發生。朱姐說,謝謝你。老謝沒再說什麼,所有的浪漫浪漫都埋在了昨天那個黑夜裡,他似乎不允許它再破土而出。

  朱姐說,你醉了。

  老謝開始穿皮鞋,說自己還有個會。

  朱姐說,你等等,有話跟你說。

  老謝把皮鞋穿好了,站在朱姐面前。

  「我打算去你的公司工作。」朱姐笑著說,「幫你一把。」

  老謝皺眉頭。他顯然討厭妻子這麼說。以前是她幫他,可現在不。時代早變了。

  「什麼?你能做什麼?」老謝說。

  這話讓朱姐不高興,她什麼不能做?朱姐說,我做辦公室主任總可以吧?老謝說,我們那還沒大到需要設立專門一個辦公室。朱姐決定胡攪蠻纏下去,說,那現在就設立好了,我不做老闆娘,伺候人總還可以吧?

  老謝說,這是做生意,不是亂來。朱姐說我也有生產力的!老謝說,我不跟你說了,時間到了。朱姐,立刻大聲說,你站住,今天你不同意,不允許出去!老謝還是徑直的朝門外走去。朱姐赤著腳穿著睡衣,頭髮凌亂沖到酒店門口,大聲嚷嚷著,「謝平貴,你給我站住!」又是祈使句!老謝最厭惡的句式!老謝嗖地鑽進電梯,走廊裡空蕩蕩。一個打掃衛生的阿姨推著車,打門口經過,用怪異的眼神看著這個穿睡衣的女人。朱姐渾身一麻,又一緊,有些不好意思,這保潔一定把她看作是一個不正經的女人。這又是何苦呢?朱姐退回屋裡,拿起手機,她決定給老謝發一條長長的短信,她知道,老謝這個人,用文字溝通更好一些,朱姐相信自己的文筆,她相信只要自己得在情在理,老謝一定會讓她當辦公室主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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