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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


  又說到根子上去了。朱姐突然覺得自己端著沙拉走進來根本就是一個錯誤。莉莉說,媽,你應該有自己的生活,我爸已經找到了他自己的,但你丟掉了生活,你沒有你自己。

  冰水從頭澆!朱姐渾身發抖——事實如此,可從女兒嘴巴說出來,太震撼。我自己的生活?朱姐思索著,我什麼時候成了這樣?我應該怎麼做?可該做的努力都做了,又能怎麼樣……腳下輕飄飄的,朱姐坐在了沙發上,像一隻鬥敗的雞,眼神渙散,無助。

  莉莉卸完妝了,面色無華,雙目淡漠,但她還是朱姐的女兒,她走過去,像抱住一個在戰爭中受傷的傷員一般護住她的頭。慢慢撫摸。莉莉說,媽,我心疼你。朱姐又是一驚,什麼時候她已經孱弱到需要女兒保護、心疼。她討厭女兒的早慧、早熟,但事到如今,她又覺得莉莉是她唯一值得信賴的人。

  「爸在外面有人了。」莉莉說。

  重拳落下,朱姐被打得五勞七傷。然而表面上完全看不出來。

  先前朱姐只是懷疑,不敢確認,但這話從莉莉口說出,太殘酷。可是,除了莉莉,又有誰真的關心她呢。朱姐落下淚來。

  「媽,你早知道了,是嗎?」莉莉溫柔起來。

  朱姐搖頭。莉莉不懂她的意思,是不知道,還是不敢面對?

  「你會離開他嗎?」莉莉不說爸爸,而說他,仿佛是在說一個不相干的人。離開?朱姐忽然警覺,她意識到,莉莉不是無目的的,為什麼突然聊起這個?老謝還不在家,留出這個真空就為了提離婚?是老謝的安排?他自己說不出,所以利用莉莉?朱姐一瞬間便將自己從憂傷中拔出來,恢復了理智。

  「那個人是誰?你怎麼知道?」朱姐再度擁有了她這個年紀該有的情商。

  「爸爸告訴我的。」莉莉直言不諱,沒有停頓半秒,「是他的下屬,但他不打算離婚。」

  「你為什麼要告訴,是他讓你說的?」朱姐面露凶光,也稱他。他他他,可惡的他。

  「你是我媽,我是你女兒,到什麼時候都不會變。」莉莉坐到床上。朱姐稍得寬慰。女兒還是女兒,貼心的小棉襖。

  「我知道了。」朱姐以這四個字結束了談話。

  一晚上沒睡。朱姐給老謝打了個電話,那頭,老謝聲音充滿睡意,朱姐本想問,跟誰在一起?但又覺得問也多餘。索性不問。落個賢妻的名頭。她相信莉莉不是被策反,而是發自內心想保護她。可老謝就不好說了,他告訴莉莉,難道就想不到女兒回告密?或者他根本就是存心。可惡!他想逼她主動提離婚?她偏不!老謝外頭有沒有女人也存疑,如果有,她不可能一點沒覺察。如果沒有,那麼老謝可能真對她沒有一絲感情了。更可怖。

  第二天,莉莉帶威廉姆斯來家裡吃飯,朱姐看他順眼多了,黑也不黑得那樣純粹。吃完飯,莉莉帶威廉姆斯出去玩,朱姐一個人在家,喝了酒,想出去走走。她下意識給老謝打電話。老謝說,我在開會。一棒子打醒。朱姐意識到自己這個電話打得多餘。喝了酒不能開車,她又打電話給老謝的助理小伍,讓他把車子開過來。二十分鐘後,車開到樓下了。朱姐換了身衣服,配披肩,拎上包,出了樓洞,小伍下車給開車門,朱姐說她不坐後座,坐副駕駛。

  坐定了。小伍問去哪。

  朱姐說先開著。

  車開了,樓宇和人群都往後退,朱姐和小伍仿佛進入了另一個時空,這時空裡只有他們倆。

  「放點歌。」朱姐說。小伍放鄧麗君,朱姐不滿意,說我有那麼老嗎?小伍又改成孫燕姿,朱姐說太年輕了,聽不了,後來改成那英的歌,朱姐滿意了。

  上高速了。朱姐有些吃驚,她想不到會開到高速上,上了高速就走遠了。遠就遠吧。難得放肆一回。

  車頂掛飾是一個菩薩。朱姐隨口問小伍,你信佛嗎?小伍說談不上,但尊重。

  「你相信因果報應嗎?」朱姐又問。

  「我信。」小伍打了一下方向盤,下了高速。

  「我上輩子到底做了什麼孽。」朱姐平靜地。

  小伍不接話,認真開車。那英在唱《征服》,到高潮了。

  「謝總外頭有人了。」朱姐稱丈夫謝總,她和小伍還有距離。小伍依舊不答話。朱姐追問,是真的?這是在試探,她不全信莉莉,所以找小伍求證。小伍面容平靜,他見過許多世面,這樣的事,更是稀鬆平常。

  那就是真的了。半晌,朱姐歎氣。

  車停在路邊。

  「怎麼了?」朱姐問。

  「有點故障。」小伍說。可小伍卻坐著不動,他並不打算修車。老謝來電話,問莉莉的情況,朱姐還沒說完他就掛了電話。這令朱姐更傷心。她魔怔怔坐在車裡,這是她的避風港。她的脆弱隨時準備決堤。

  「我老了。」朱姐說完這句就哭了,淚水模糊了視線,妝花了,世界花了,反倒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朦朧美。

  恍惚間,朱姐感覺到一個人影壓上來,她擦掉淚水,剛看清鼻子眼,便有一張嘴唇貼到了她的唇上。

  乾涸,溫暖,真切,激蕩……朱姐全身一緊。她抱住他的頭,奮力推開,可沒用,或者她根本就不想要推開。

  驚愕到享受也只有半秒。

  哦,小伍。

  不知不覺,朱姐沉浸在這突如其來的深吻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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