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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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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就靜靜地喝茶,絲毫沒有尷尬、不舒服。兩個人仿佛認識了很多年,在一年的最後一天裡,相對無言,卻已經什麼都說了似的。樂樂感到溫馨。她想如果當初找羅東方這樣一個丈夫如何呢?但她立刻就否認了這個想法,不可能,這不是日子,她的日子承擔了太多,她所求也太多,這樣的對坐對飲,是可遇不可求的。 天時地利人和,也似乎只有在這個細雨濛濛的年末,有這麼個機緣。一壺喝完,再煮,沏的是上好的金駿眉。每過一次茶湯,味道變幻無窮。需要細品。 品了一會,東方忽然想起什麼似的,「你門口的牆怎麼黑了一塊。」樂樂的臉熱了一下,那是此前老三派人亂畫的,一周前她請保潔來處理,但門框白牆上沒擦乾淨,樂樂敷衍一下,就說是隔壁小孩子亂畫的。東方說我幫你刮刮。樂樂忙說不用。東方說怕刮壞了,家裡有塗料嗎?一點點就行。樂樂說沒有。東方站起來了,說用水擦也行。說了就去做。樂樂只能配合。 望著東方忙活來忙活去的背影,她竟有幾分感動。平凡日子裡的平凡男人,東方窮盡了她對大都市樸素小家庭的全部想像。然而這一切離她那麼遠。她是要往上爬的,上了天梯,不入雲端怎麼行?她有馬革裹屍的勇氣,而且也沒有退路可走,一轉身就是粉身碎骨。 幹完活,兩個人繼續把半壺茶分了。東方說這茶真不錯,然後話鋒一轉,仿佛不經意一提,「公司收了,我破產了。」這話只能在樂樂面前說,如果換成居裡,那就成了炸彈。有開始就有結束。 樂樂先是一愣,不是為這事本身,而為東方能跟她說這個,真當她是知己。 隨即她笑了。這段時間以來難得的笑聲。她回敬一句,「我差點就被掃地出門了。」 這回輪到東方愣了,跟著,也是笑。樂樂的笑聲隨著。 兩個人越笑越放肆,好一陣,不願停下來,仿佛是對這一年荒誕遭遇的嘲諷。 ▼110、不是寶,是坑 秋萍也在笑,只不過她的笑聲是冷的,儘管溫湯池裡的熱水沒過了她優雅的泳衣,溫柔地包裹著她。 居裡坐旁邊,聆聽著。這也是她組織這次度假活動的初衷之一。讓秋萍放鬆、高興。 秋萍滔滔不絕,說著進寶幾十年來的可笑之處。又說她每回都能幫助進寶化解危機,就在進寶差點跌倒在人生路上時,她站出來,力挽狂瀾。就比如那次進寶評技術員吧,廠子裡硬抓住他英語不夠,可技術員要什麼英語,進寶的技術是最的十三級了,後來就是秋萍在包裡放了把菜刀去找廠長,最後,問題解決了。進寶成技術員,工資上漲。 居裡看著她的側臉,一張嘴簌簌動著,這就是她親愛的婆婆,從來自詡書香門第,可一遇到問題,卻總是水滸式的解決方式——路見不平一聲吼,該出手時就出手。這次房產分配也是,儘管居裡已經安排了三國式的鬥智,可秋萍在四季賓館,還是差點大打出手。 「媽,現在都什麼時代了,您還剪子菜刀的。有規矩有政策有法律啊。」居裡勸秋萍 「法律,有時候法律不管用,法律不跟你講良心,就你老太太這房子,講法律,我看到怎麼分,反正我不服我就上訴,再不行我上訪,我安秋萍含辛茹苦做好兒媳,他們幾個做甩手掌櫃的,我給進寶爭一份不是應當的?這也是給你們爭。」 道理居裡當然明白,可她怕秋萍動氣,一晚上不得安生,度假也就泡湯了,於是連忙轉移話題,問:「爸看到你這泳衣,是不是眼前一亮?」 秋萍道:「還眼前一亮呢,屁都沒放一個,你爸這人,不懂審美。」居裡說怎麼會,不懂審美怎麼會找到媽呢。秋萍道:「他到了一輩子霉,唯一走運的一次,就是找到我,你說我當初怎麼就看上他了。」 居裡順著說,還不是因為爸優秀。秋萍道:「屁優秀,只能說時代對了,那時候工人吃香,而且人就怕爭。」居裡問什麼意思。秋萍說:「跟小孩子吃飯一個道理,一個人吃呢,不香,必須爭著吃,你別看進寶,他那時候是先進工作者,優秀團幹部,長得也算不錯,好幾個女工人爭呢,包括素雞,也都是虎視眈眈,還給他做鞋墊,不過她們些人的家庭條件都比我好,所以我就賭氣了,非要把搶過來,搶過來才知道……」 居裡問知道什麼。秋萍道:「還能知道什麼,搶過來才知道不是寶,是個坑,進坑。」說完婆媳倆都笑了。此時此刻,望著秋萍,居裡竟覺得這個婆婆有些可愛,她對喜歡的表達,有時是抱怨式的,她跟陶樂樂不同,陶樂樂是大辯不言,做了就不說,秋萍是一個勁說,卻沒有行動的能力。離婚?這麼多年她考慮過嗎?既然對當下的婚姻如此不滿意。到底是個傳統的人。 朱姐停好車,朝咖啡店方向走。外灘上人越來越多,南京路入口,人流緩緩移動,仿佛小螞蟻。燈火輝煌。一點點毛毛雨也停了。小年輕都等著看燈光秀跨年。 朱姐裹緊衣服,處理好情緒,鑽進咖啡館。靠窗的位子,伍正霖在等她。她一邊坐下,一邊說抱歉來晚了。伍打了個響指,服務員點頭,很快,端上來一杯摩卡,配玫瑰杏仁餅。朱姐心生安慰,她愛喝摩卡她都記得。 已經是老謝時代的事了。 「這個點喝咖啡。」朱姐自嘲式搖頭,「今晚別睡了。」伍說本來也沒打算閉著眼過一眼,跨年嘛。朱姐說誰湊這個熱鬧。伍問她,你知道在中國生活有一個好處是什麼嗎?朱姐用眼神求解釋。 「人多。」伍說。 「人擠人有什麼好?」 「人氣很重要,」伍說,「從前在國外小鎮上做事,推開窗,一眼都望不到一個人,風景是好,後來還是回來了。」 朱姐聽著心裡咯噔一下,他還去過國外,老謝沒說過,他自己也從未提。朱姐想細問,可今天這個時間節點,一路追問下去破壞了氛圍。她先存在心裡,打算以後再說。她發現自己對伍瞭解得太淺了。朱姐電話響了,是中介小姑娘,問房子的情況,朱姐簡單說了幾句,表示另約時間。伍起身去洗手間。朱姐理解為是他給她空間。伍在這種小地方,尤其善解人意。 等他回來,朱姐喝了一口咖啡,醞釀許久,才問:「如果有一天我一無所有……」伍似乎沒聽清,問了句什麼,朱姐又重複一遍,說如果我變得一無所有,你會怎麼樣。伍問:「你是指?」朱姐聳聳肩,解嘲似的,「窮光蛋,一文不名。」朱姐笑自己還想的起來用成語。 伍頓了一下,說這跟我有什麼關係。朱姐盯著他看,她是想捕捉他面部的表情,身體的哪怕一點點的細微動作,言語可以說謊,身體不,可據她觀察,伍說這話的時候自然極了。 「你已經給了我很大的幫助,如果你變成窮光蛋,恭喜你,你投資的洗車行每年還是可以給你分紅,算你有眼光。」伍正霖巧妙的回答逗得朱業勤笑了。 真真假假,誰知道,然而此時此刻,伍願意說這話,朱姐已經滿懷感激,一個男人肯對你說甜言蜜語,哪怕是假的,也舒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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