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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九


  ▼132、大得晃眼

  伍正霖的直突突的一句問話令朱姐全身發僵。

  一萬匹野馬在她腦海中跑過,說,還是不說?她必須當機立斷。

  「你這是笑話我?」朱姐反問。伍有些不好意思。「我那個都不來了。」朱姐補充道。以聲討對聲討。伍似乎意識到了自己的不對,有些不好意思。

  朱姐跟著半嗔半歎道:「不怪你,我們相差太多了。」這是句實話,但朱姐真真假假說出來,伍多少有些慌張。其實他們之間早都邁過了年齡這個問題,朱姐如今舊事重提,伍認為是他求婚重新導致了她的思考。更多可能是,因為年齡問題,朱姐沒有答應他的求婚。

  回到餐桌,伍幫朱姐要了杯檸檬水。朱姐說不用,就清水就可以。兩個人面對面坐著,朱姐順勢問:「怎麼,你好像很想要孩子。」伍說脫口而出說那倒沒有。

  「那意思是你不想要?」朱姐追問。

  伍說不是這個意思,你年齡、孩子這些問題上太敏感了,只要我們在一起,這些構成障礙嗎?有孩子怎樣,沒孩子又怎樣?朱姐笑道:「你頭腦太簡單了,年齡是大問題,再過幾年,我都快五十了,你如日中天,心態會有變化,孩子更是問題,孩子生下來,他便自然而然有了個原生家庭,這對孩子太重要了。」伍說還是你想得遠。

  朱姐道:「那意思是你什麼都不想?」伍說,我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朱姐慶倖沒把懷孕的事告訴伍。

  用完餐,伍要跟朱姐回家。她說自己不舒服,婉拒了。很長一段時間內,她都不可能和伍有床底關係,當然,她必須下決定,因為久而久之正霖很可能發現端倪。到那時候,生還是不生,就不是她一個人做決定的了。

  迷迷糊糊中,朱姐做了好幾夢,她自己你也記不清,無非打打殺殺,醒來大汗淋漓。她聽到隔壁樓上有孩子的哭聲出來,是樓上小夫妻喜得麟兒,還沒出月子。新的生命到來,有喜悅,更多的是責任。她想起自己生莉莉的時候,多半是她媽幫忙,後來請了保姆,再後來是她陪讀,那辛苦勁兒,別提了。

  朱姐有些退縮。她越來越老了,她甚至沒有信心能看到孩子成家立業。嗨,朱姐瞬間覺得自己可笑。或許沒幾個月,這孩子就保不住了,畢竟她年紀在這擺著。轉而又覺得自己邪惡。每個生命都值得祝福,她為什麼要詛咒他保不住?

  外面天濛濛亮,朱姐撫著肚皮,現在還是癟的,哭聲停止了,她不知怎麼想起一副在哪裡看到過的對聯,上聯是:夫妻是緣,有善緣,有惡緣,冤冤相報;下聯是:兒女是債,有討債,有還債,無債不來。她覺得同自己的情形很像。有緣,有債,善緣惡緣已有定論,只是不知道如今這個,是來還債還是討債的。

  莉莉發語音過來。接了。「怎麼樣,還好吧。」莉莉問,「還在?」有些打趣的口氣。朱姐立刻恢復做媽的尊嚴,「管好你自己!」莉莉說我爸好像被傳喚了。朱姐沒接下茬。莉莉說她爸轉了點錢到她那裡。朱姐說跟我沒關係。

  莉莉忽然說:「要不來美國生算了。」

  噎住。

  莉莉見媽媽尷尬,問道:「你不會不打算生了吧。」朱姐還是那句,管好你自己。莉莉笑道:「送你句話。」朱姐說要掛了,不說了。莉莉搶著說:「While there is life, there is hope.」朱姐說不懂你的鳥語。莉莉解釋道:「這句你聽過的,叫有生命就有希望。」朱姐說沒聽過。莉莉說也叫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哦,這句聽過了。可是,誰是青山,誰是柴呢。

  跟著幾天,朱姐下了好多次決心要跟伍單獨談談。可伍總是有事,工商來查洗車行,出了點問題,他要忙活,後來是他農村親戚到上海來,他又必須全程招待,南京路、外灘、豫園、東方明珠都得走一遍。最後一天是買東西,伍實在忙不開,朱姐不好薄伍的面子,帶著伍的大伯母、大表姐、二表姐幾個人去南京路逛逛。

  大伯母顯然是核心了。到商場,轉了幾圈,有合適的。可她嫌貴,試了好幾條褲子,先是窄腿的,又是肥腿的,都好,可就是不買。大伯母一個勁跟朱姐抱怨,說哎呀我一個農村人的買這麼貴的幹嘛,二三十塊就好了嘛。繼續試。營業員不滿意了,說姐姐,你到底喜歡什麼樣的呀!朱姐看不下去,付錢買了。

  大伯母歡天喜地,連聲道謝,說伍子在上海認的這個幹姐姐就是不錯。她成幹姐姐了?朱姐哭笑不得。說誰跟你說是幹姐姐。大伯母口無遮攔,說我猜的,難道是乾媽?朱姐頭邊三條黑線。也好,見識見識,她更加覺得,孩子即便要生,也不能生在這個家庭裡。或者她包辦就完了。莉莉的建議或許好,去美國生。

  忙完伍的農村親戚的事,第二天,老郭來電話了。還是邀約。說是什麼公司股東會聚一下,在九龍山莊。上海和杭州交界的一個高檔會所。朱姐電話裡就推了,大致意思是,跟我沒關係,而且我一個女的去摻和你們老爺們的事,也不合適。老郭又說,有女的,好幾個女律師呢,來吧,我派人來接你。朱姐說我現在不能顛簸。老郭說保證平穩,是房車。

  不知怎的,對於老郭,朱姐始終沒有堅壁清野。她談不上喜歡,但也絕談不上討厭,他是那種讓人舒服的商人,熱情,有擔當,最重要的,有自信。

  「我不陪客的哦。」朱姐表明態度。老郭說,就是去休息休息。

  沒多久,房車到樓下了。司機上來幫她提行李。一路平穩,她甚至睡了一覺,一睜眼,到地方了。青山綠水,中式庭院,進了包房,她一個人住一個豪華套。

  朱姐感覺自己很被重視。很好。

  收拾收拾,晚餐時間到,又是司機領著朱姐去宴會廳,一個大圓桌。眼花繚亂都是菜。可只擺著兩副餐具。朱姐心裡一笑。呵,有錢人的小把戲。也就端端正正坐下,她就不信,她這麼一個老女人,居然還有人吃得下,如此大費周章。看來鍛煉是有效果的,她多年來的「好名聲」也幫了大忙。

  不大會,老郭進來了,一身休閒裝。剛坐定。朱姐就笑說:「怎麼老郭,這樣,沒必要吧,鴻門宴啊。」老郭哈哈大笑。

  不得不說,他底氣真足,笑聲在碩大的空間內激蕩好幾個來回。

  老郭掏出個紅絨布小盒子,打開,舉到朱姐面前。

  謔!朱姐在太太圈裡混,也算老江湖了,眼前這顆黃鑽大得晃眼,梨形,毛估估大概得一百萬。

  「我是來向你求婚的。」老郭開門見山單刀直入。

  朱姐心噗的一沉,這是什麼招數?前半輩子沒什麼桃花運,老了老了,桃花開得一塌糊塗,有點吃不消。

  「別,你別鬧……」朱姐慌了,「你知道我什麼情況麼……」

  她搪塞。

  老郭道:「我不管你什麼情況,我只知道你現在不在婚姻狀態,我就可以你求婚。」

  又是一記重錘。

  成功人士的做派。

  朱姐心想,不行,不能就這麼落敗被拿下,必須擊退他。

  定了定神,她道:「不是這個意思。」

  老郭還是舉著鑽戒,問那是什麼意思。

  朱姐摸摸肚皮,說:「我有了,你還願意?」說罷也哈哈大笑。在老郭面前,朱姐反倒剝去羞澀,坦然面對。

  老郭也笑,說:「這有什麼關係,一併過來好了,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朱姐說我沒開玩笑,是真的。

  老郭說我說的也都是真的。

  朱姐停住,看著眼前的老郭,有意思,這個人這有意思,真情假意不知道,但好歹眼前的鑽戒是真的。

  她拿起那顆巨大的鴿子蛋,套在食指上比了比,閃閃惹人愛,鑽石是女人最好的朋友。又取下來,放回盒子裡。

  「我不能收。」朱姐說。

  說一點不心動是假的,可朱姐不想這麼簡簡單單就再度掉進另一個男人的坑裡。

  她怕了,她需要觀察,需要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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