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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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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分,不是十分,她也知道她媽不會選十分。十分就太外行太丟面子了。 朵兒看得出她媽眼神中壓不住的興奮。她在努力地做一個深圳人,比本地人還深圳。每一處都充滿了戲劇。 服務員來問喝什麼酒,朵兒要開拉菲。朵兒媽先是阻攔,而後再次「勉為其難」地接受了。 「喝不完帶回去。」朵兒媽強調。靠窗,外面就是南山江景。時不時有遊船經過,朵兒媽立刻拿出手機拍。 牛排套餐上來,先是蘑菇湯,拍,再是沙拉,拍,等牛排上來,又是一陣拍。朵兒由得她媽。她是她媽的驕傲。吃飯途中,電話來了,是朵兒媽的閨密打來的,只聽得朵兒媽嚷嚷著說,哎呀,不跟你說了,我正跟朵兒在高檔飯店吃飯呢。 吃完飯發朋友圈,朵兒媽才心滿意足。 「真是做人了。」朵兒媽用餐巾一角揩揩嘴。這才突然想起她另外兩個「女兒」薛蓓和陳超男,又問朵兒要不要請她們過來。朵兒覺得沒那必要,時間也不早了。朵兒媽又說乾脆打個電話。朵兒說要打你自己打。朵兒媽也不客氣,拿起手機就跟薛蓓聊起來。「出門在外,你們三個一定要相互幫襯……」朵兒媽又說起這句永恆的叮囑。 趁這個空當,朵兒起身去趟洗手間,跟老默通了個電話,家裡收拾好了,老默暫時去快捷酒店避上一晚。 「你受委屈了。」朵兒說。說這話的時候,朵兒考慮過跟她媽攤牌的事,可考慮來考慮去還是覺得不是時候。 「沒事兒,湊合一兩天,你那房子我看下半年也別租了,萬一老太太來,可以住。」老默淨是為她考慮。可聽老默說老太太,朵兒總覺得有些奇怪,因為老默自己已經是老頭子了。 出租車上,媽媽坐在朵兒旁邊。朵兒思緒萬千,愛,這個東西說不清,她跟老默,原本是最簡單的關係,可沒想到如今比普通夫妻還要複雜幾層。他們成了革命夫妻,地下夫妻,見不得光。好在老默周圍鄰居也都是新面孔,房改之後很多租了出去,住進來不少外鄉人。 一瞬間,朵兒甚至想到了以後。剛才那塊墓地,安安靜靜,一小格一小格,冷靜的秩序。人生路上,老默走在前頭,該發生的他提前演給她看。她心裡更有數了。 算了,瞞著吧,模糊處理,好像飯店的毛玻璃,一眼看過去,是模糊的處理過的現實。老默哪一天走了,一切都不用解釋了。真殘酷,但這就是生命。 司機提醒到地方了。朵兒媽一下車就毛手毛腳的,差點摔了個跟頭。看清楚了又說,這什麼地段,南山區喲,我老天,這什麼價格,小沈年紀輕輕父母都不在,沒想到有這個家底。 朵兒怕她媽多想,解釋道:「不是他家的,是他一個叔叔的,人家在國外,就給我們住了,當看房子。」 「那小沈自己沒房子?」朵兒媽的意思是自己受騙了。女兒嫁給沒房的男人。 「也有,在郊區,租出去了。」朵兒是天生的小說家,「你回頭進去別亂翻,有的是人家的。」朵兒媽應了一聲。 進門了。朵兒媽脫了鞋,先是驚歎,說這裝修有品位,到處都是古董,然後去各屋轉悠。 朵兒捏一把汗。細看過去,不得不驚歎老默的細緻。鞋架上的老式皮鞋收起來了,取而代之的是新運動鞋,接近年輕人。陽臺上沒幹的男式內衣褲也不見了蹤影,估計是帶走了。還有牆壁上掛著的照片,老默年輕時候的颯爽英姿。收了。另外沙發布換了,床單換了,每個屋床頭都插著鮮花。主臥是香檳玫瑰,給朵兒媽住的插著紫羅蘭。 朵兒媽發現了花,連聲讚歎,她問你們還買花? 「沈偉知道你來,特地訂的。」朵兒以沈偉做掩護。 「孝順孩子。」朵兒媽滿意。 一會兒,朵兒媽又發現書房的小提琴,硬要拿出來看。朵兒說媽你別動了,沈家的老古董。 「小沈還會拉這個?」 「會……一點兒。」 「他幾歲爸媽去世的?會拉這個的多半是家裡有點底子。」 「底子不底子,你這不都看到了嘛。」朵兒口氣有些不耐煩。 「我也拉過,但都忘了。」 朵兒知道她媽的那一段光輝歲月,跟廠裡的一個男工人學拉小提琴,還差點戀愛。當然沒成功,否則就沒她牛朵兒什麼事了。 朵兒知道今天她媽鐵定要開提琴,但這把提琴可是老默的心頭好,古董琴,來自意大利,價值十幾萬,碰壞一點兒就完。 「就看看,別亂動。」朵兒說著,她媽已經把琴拿出來了,架在脖子上,還真有點那個架勢。 「小夜曲。」朵兒媽輕聲說了一聲,兀自開始表演。那調子仿佛一根皮筋被拉滿了,始終緊繃在高位,彆彆扭扭的。是舒伯特的小夜曲。朵兒雖然理工出身,但這點文藝細胞還有。 拉了一陣,朵兒媽說,以前我在廠裡的時候,有工人晚會,我上臺獨奏,還有一個配合朗誦的。這段歷史朵兒聽說過好幾遍了,一萬多人的大廠,文藝晚會是大事,不過她聽到的最接近真實的版本是,朗誦是主角,她媽是準備給朗誦者配樂的,而且最後她也沒上臺,因為演出前出了點工傷沒上場。她不懂她為什麼堅持說自己完成了表演。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朵兒媽就是有這種能量,靠自己的意念修改歷史。 嘮叨了一陣,朵兒聽不下去,乾脆拿了筒餅乾邊吃邊聽,牛排她就沒吃幾口,全看她媽表演了。朵兒媽又誇沈偉,說跟沈偉有共同話題。朵兒隨她怎麼說。她吃她的。 「再來個『匈牙利五號』。」朵兒媽起勁。「匈牙利五號」是個體力活,剛吃的牛肉正好派上用場。 朵兒放下餅乾,抱著臂。朵兒媽夾緊琴,搭上弓,狠勁開拉,跟對待階級敵人一般。 「崩」一聲悶響。弦斷了。 朵兒媽滿臉通紅,知道自己犯了大錯。 「可以睡覺了吧。」朵兒轉身回屋。 該落幕了。斷了根琴弦,還好,回頭再跟老默解釋。沒碰壞琴身算好的,弦可以換,琴壞了就壞了。 躺在床上,朵兒給老默發信息,問情況,老默說在一個老朋友家裡。是他在歌舞團的老哥兒們,聽老默提過。 第二天朵兒去上班,老默暫時不能回來。朵兒媽沒有要走的意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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