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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頁面是網上銀行,電腦前,超男雙手撲在桌子上,重重地吐一口氣,問四海,「就這些了?」四海說:「連私房錢都在這兒了。」超男說:「取出來吧,先做手術。」四海問,跟媽說了病情嗎?超男難受,說媽那麼聰明一個人,說做手術,還能不知道嗎?現在都只是裝傻,媽不說,我不說,你不說,你媽也不說,就這麼往前走吧。四海說,手術後的化療、治療,也需要錢,我再問我媽那邊,看有沒有一點兒老底。 陳超男忽然感動得熱淚盈眶。有這句話就夠了。一個男人的擔當,不過如此。他就這麼大能耐。超男說:「先做,不行我再找人借一點兒。」四海問找誰借,朵兒還是薛蓓。超男說朵兒爸剛去世,她和她媽吵了一架,我弟剛跟我說過,蓓姐那邊也是焦頭爛額。四海問:「蓓姐怎麼了?」超男沒細說,只說跟婆家有點矛盾。 「我這工作不能丟,我得繼續站在講臺上。」 「實在不行辭工算了,我養活你。」 「現在家裡的情況,不是你一個人能養活的了,你一個行政秘書,能掙多少,媽要治病,我們要吃飯,將來還要添一張嘴。」 「什麼?」四海驚覺,「添一張嘴,」他臉色忽變,「有寶寶了?你怎麼不說?」 超男說:「才有的事。」又說,「無論怎麼樣,媽總得見到孩子一眼吧。」向死而生,超男心裡做了最壞的打算,準備做手術。超男弟弟過來了,搭一張床,日夜看護。超男爸還不知道這事。超男不說,超男媽不讓說。他們的意思是,等手術做完,休養治療的時候,才讓老頭兒過來。仿佛在一夜之間,超男成熟了許多。超男,原來是說她的承受力要超越男人。 上課,放學,看媽媽,關照自己肚子裡的孩子。四海媽格外多做幾個菜。超男吃不下。四海媽則勸:「為了孩子,多吃點。」 終於手術了。醫生說還算成功,胃被切掉了大半,但主要鬥爭更在後面的化療和恢復。 沈偉又要打高爾夫。朵兒情況特殊,找超男陪同。超男去了。大大的草坪上,帽子遮住陽光,超男不能揮杆。沈偉問她怎麼了,不在狀態。超男忽然哭了。媽媽生病以來,除了檢驗結果出來那回,超男一直沒哭過。她告訴自己,必須堅強。可現在面對沈偉,一個說不上遠也說不上近的朋友,她竟然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 「發生什麼事情了?」沈偉問。超男沒應答,哽咽了一陣,說:「能不能借我點錢?」沈偉二話沒說就拿出銀行卡。朵兒的朋友就是他的朋友。超男剛想說話,沈偉說:「感謝的話就不用說了,裡頭還有十萬,你先用著,不著急還。」 「那麼信得過我?」超男收了淚。 沈偉打趣道:「又跑不了,實在找不到人,我去找牛朵兒,你不還她還。」說完又補充道,說是開玩笑的。 錢拿到家,四海問哪來的錢,超男說找朋友借的,先用著。四海媽說:「孩子,沒錢我們再想辦法,千萬別借高利貸啊。」 莫名其妙。怎麼可能借高利貸?在婆婆眼裡,她陳超男就是這麼一個沒有理性為了救媽媽鋌而走險的人嗎? 超男賭氣:「是,高利貸,還不起來殺我,不會連累你們。」 四海媽忙好言道:「別生氣別生氣,也是擔心你,小心孩子。」 超男緩緩坐在板凳上。是,肚子越來越大了。她時常感到吃力,課還是得照上。只不過,校方已經有點不愉快。剛上課肚子就凸顯出來了,人事處主任懊惱不迭,覺得自己在談合同的時候沒有「明察秋毫」。教研處主任找超男談話,說理解女人都有這個難處,可這是不是來學校之前的事情了,你應該說出來。超男連忙說:「主任放心,我一定堅持到臨產那一天,絕對不會脫離教學崗位。」主任笑呵呵說:「這不是脫離不脫離的事,這多少有點反映……咳咳……人品問題。」超男說:「主任,這完全是個意外。」主任乜斜眼:「你們年輕人現在意外總是特別多,我們那個時候,怎麼沒意外啊?存了這個心就是存了這個心,別說是意外。」 被扣上這麼一個大帽子,陳超男尷尬極了。她原本想,離開原來的學校,另起爐灶,她一定好好做人。可沒想到,不過是從一個坑走入另一個坑,而且這個坑還更大,她身子更沉。超男在心中默默呼喊:寶寶啊寶寶,你怎麼來得這麼不是時候呢。可轉念一想,哦,不能這麼說,也許寶寶提前到來,就是為了見姥姥一面。想到這,超男眼眶又紅了。下了課,她提前走,偷偷摸摸閃出學校門。 到了醫院,隔著病房的窗戶,超男看著躺在那裡的媽媽,幾個月前,她還生龍活虎,不允許她打掉孩子,可如今孩子在超男肚子裡慢慢孕育,姥姥卻倒下了。超男轉過身不看媽媽。在醫院走廊,她打給薛蓓,想讓她想想辦法。可以薛蓓目前的情況,自身難保,她也只能安慰安慰超男。超男弟弟從醫院走廊那頭走過來,見到姐姐,上前道:「姐,醫院又催著交錢了。」超男問:「都沒了?大病險呢,能報銷嗎?」超男弟弟說,有一部分不能報銷。又說,爸問情況了,說怎麼這麼久不回去,媽也不打電話。超男說,明天你先回去,安撫一下爸,這事我還沒跟他細說。超男站著,一頭腦都是事。望向窗外。過了一會兒,一轉頭,弟弟還站那兒。 「怎麼還不走,媽我顧著呢,吃飯了嗎?去吃吧。」 超男弟弟道:「要不,咱把老家的房子賣了吧。」 超男胸口一熱。弟弟懂事了。可是,老家的房子怎麼可能賣?將來媽走了,爸還在,弟弟還在,爸爸要養老,弟弟要成家,老家的房子賣了,等於把他們的未來毀了。一個老,一個沒本事,她這個做女兒做姐姐的,怎麼可能讓他們雪上加霜。 「你不用管了。」超男說。她只能自己想辦法。 晚上吃粥配小菜。當著四海和四海媽,陳超男把後續看病款的問題提出來了。四海滿面愁容。四海媽不說話。超男用胳膊肘戳了四海一下。四海囁嚅:「能拿的都拿了,能借的也都借了。」 超男壓住怒氣:「那你的意思是不救了?直接送太平間,是這意思嗎?」 四海媽連忙湊到超男旁邊,護住肚子:「男男,別動氣別動氣,你現在可不是一個人,現在生氣,將來寶寶脾氣也會不好。」又說,「四海不是那個意思。」 超男不理會婆婆,泫然道:「我知道,照現在這種情況,很多人都會選擇放棄治療,誰不想給子孫後代多留點東西。我媽現在不能吃不能動,可她還有意識,我就是想再堅持堅持,也讓媽看孩子一眼才走。」手放到肚子上,超男低頭,她是兩代人的橋樑。奈何橋。一個走,一個來。 四海和四海媽不作聲。超男也沒提出具體辦法。可誰都清楚,最後的辦法,就是他們住的這一套小房子——兩個家庭幾十年的奮鬥結晶,四海和超男的一闕屋簷,孩子的安樂窩,一個家庭的諾亞方舟。失去它,意味著什麼,四海和超男都清楚。一夜無話。超男和四海背對背睡著,但都遲遲閉不上眼睛。這是大事,超男再跋扈,再不講理,也得婆家允許。日子要繼續。她忽然發現,她能依靠的,也只有這個不甚強大的四海了。 次日,收費處前排著長長的隊,四海站在裡頭,四海媽站在他旁邊。四海媽塞給四海一張卡,是她的私房錢。四海驚詫,「媽。」 「孩子都有了,你還是應該跟男男過下去。」四海媽歎氣。 「我沒說不過。」 「也只剩最後一招兒了。」 「您同意賣房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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