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伊北 > 我們,是否還有好時光 | 上頁 下頁 |
| 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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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周我最喜歡的時間就是星期五晚上和星期六早晨,但這個星期六,我顯然沒法和黑眼豆豆一起睡到自然醒。我穿了規規矩矩的西裝,貼上大麥拿給我的假鬍子,還有蜜妮賜予我的老式琥珀色眼鏡。然後把頭髮全部朝前梳,低調得好像一個地下工作者。我和黑眼豆豆說告別,打了個車,一路暢通無阻地到了天蓬大酒店。天蓬,聽著名字我都覺得胡麗的品味不敢恭維,只有豬八戒才做天蓬元帥。今天陰天,有些霧霾,我戴著口罩,裝成個沒事人似的,站在酒店旁邊的一家飲食店門口。老闆問我,先生你幹嗎,有事沒事,沒事不要擋著我做生意。我往旁邊走了走,老闆還不答應。我被逼得沒辦法,只好說,那給我來一兩鴨脖子。 「只要一兩?」老闆警惕,「你是衛生局的,還是消協的?我不賣給你。」我被老闆弄得沒轍,想跟她說幾句,但我眼見胡麗的車來了,連忙轉過身,「你閉嘴,再囉唆我辦了你。」老闆立刻老實了。 胡麗的車一過,我趕緊給大麥他們打電話。沒人接。我急得心焦,卻看見迎面走過來三個人,一個穿著超短的熱褲,上身一件熒光筆一樣的亮橙色的蝙蝠衫;一個做了一個貴婦的法拉頭,拿著亮閃閃對手包,低跟鞋;還有一個也跟我一樣,貼著鬍子,穿著中規中矩的上班族穿的西裝,拎個公文包,很有點好丈夫好父親的樣子。此情此景,讓我感動,我一下全明白了,沖上去,脫口而出:「太經典了,太臉譜化了,太具有代表性了,有這種精神,什麼事不成。」 天蓬大酒店出人意料地高級,和豬八戒一點關係沒有;相反,它很洋氣。大理石地面,亮得刺眼的各種燈,還有牆上的高級掛畫,地上的地毯,我們四個人趾高氣揚地走進飯店大堂。然後,順著路上的標牌,暢通無阻地來到了胡麗舉辦單身派對的會場。 兩層的大場子,圓形的,中間是舞池,被佈置成了簡易的派對現場,四周是看臺,欄杆高高的。我站在二樓,像古羅馬的貴族一樣看著會場內部人頭攢動,忽然有種豪情噴薄而出。胡麗穿著誇張的紅色露胸裝,她皮膚那麼黑,虧她好意思露出來,只能襯得她皮膚更髒更黑,看上去像一個行為不端的老鴇。 我放眼數了一下,今天她至少挖了我五六個客戶。入口處,蜜妮搖晃著腰肢進場了。她擠進人最稠密的地方,端著杯不知道是酒還是飲料的東西,假模假式跟人熱聊著。沒多久,老林也入場了,他選擇一個小角落站著,把包放在桌子腿旁邊,低調得好像他這個人不存在。 胡麗走到正當中,操起話筒,拍了兩下,又清了清嗓子,用她那老母鴨似的音調說:「感謝大家今天來到這個地方,現在我們都是單身,別的話我不多說了,我只想說一句:給別人機會,就是給自己機會。」許多人鼓掌。真他媽的,我看她去幹傳銷最合適。音樂響起,大廳上方燈光調暗,營造出所謂的情調,其實我懷疑這是給一些男女做一些猥瑣動作創造環境。我站在二樓,隱藏得更深,好像希區柯克電影裡喜歡站在後窗偷窺別人的罪犯。大廳裡的人窸窸窣窣在聊著,穿過音樂的包裹,顯得那麼雜亂,人影晃動,我看不清每個人的臉。 入口處沖進來一個人,直線型的,遇到誰直接推開,橫衝直撞,氣場大得簡直能做總統夫人。「張明智!你給我出來!」 角落有人在動。 貴婦猛衝過去,抓起那人的頭髮,大聲喧嘩道:「你怎麼來了,你在這兒幹嗎,大家都看一看啊,這就是我老公張明智!他已經結婚了!他的老婆就是我!但他今天還來這裡搞什麼單身派對相親活動!真是十惡不赦!令人髮指!欺騙女性!」全場譁然,騷動起來。胡麗見場面失控,從人群中跳出來,潑婦似的對大麥嚷,「你哪來的,來我這兒撒野!保安!保安!」 我怕局面失控,趕緊從樓上下來,混到人群中,準備隨時保障我死黨的安全。老林帶著哭腔,扭頭質問:「胡麗老師,不是說好給我保密的嗎?」全場目光刷地全轉向胡麗。胡麗臉色蒼白,顯然被嚇到了。但她還是極力穩住面部表情,用一種死豬不怕開水燙的語氣反擊道:「你是誰?是不是競爭對手派來的?大家不要理睬他,他不是我的客戶!你出去。」 大麥抓住胡麗,硬要往外拉,一邊拉一邊說:「是你對吧,你個淫媒!走,上公安局去!」胡麗的晚禮服被扯得老長,她尖叫著,兩個女助理上來按住大麥,大吼著讓她放手。可她們哪裡是大麥的對手。大麥左擺一下,右抖一下,就輕鬆地把那兩個人彈開。胡麗大呼救命,周圍來參加派對的人分不清形勢,也都沒有擅自動手。「我真沒有介紹你老公,這個人我不認識,你們到底怎麼混進來的!」胡麗說。 蜜妮抱著胳膊站在旁邊,突然插了一句:「胡老師,你要這麼說話就很不地道了,我跟這位張明智先生見過一次面,就是胡老師安排的,到底怎麼回事?胡老師,你為什麼要把一個已婚的男人推薦給我,你的信譽在哪裡?你當初的承諾又在哪裡?胡老師,我們可是都交了錢的,不能這樣糊弄我們呀。」四周又是一片譁然。 胡麗窘得差點站不穩,兩個小助理扶住了她,大麥放開了手,老林站在後面,蜜妮嚼著口香糖,一副女痞子模樣。胡麗被會員們團團圍住,其情勢之危急,其場面之尷尬,看得我都有點於心不忍。胡麗畢竟是我們的老大姐呀!我想撤了,見好就收,鬧成這樣,夠胡某人喝一壺了。 我給老林使了個眼色,老林走過去,偷偷拉一下大麥,大麥戰鬥得正在興頭上,沒理睬。我著急了,對老林擠眼,又努嘴,老林鑽過人群又去拉蜜妮,拉了幾下,蜜妮不耐煩,嚷嚷著說誰啊,揩油啊,一轉身,手一飛,長指甲打到了老林的嘴巴上,老林嘴上的那兩撇小鬍子居然被打飛了。 我差點要喊出來。蜜妮見自己打的是老林,也大吃一驚。胡麗的小助理機靈,上去就指著老林的鼻子,跟滅階級敵人似的,一陣亂喊:「他是假的,他化妝了,鬍子是假的,他是來砸場子的!」跟著就要動手,老林不得不自我防衛,用手臂擋著,但還是雙拳難敵四手,打了沒多久,他的假眼鏡也被打飛了。我看不下去了,快步上前,假裝正義之士,說有話好好說不能打人。蜜妮和大麥見自己人受了欺負,也都撲上去一通混戰,幾個回合下來,各有勝負。周圍都是看熱鬧的,所有人大概都沒想到,明明是來相親找朋友的,卻免費看了一場散打。 「林先生?是你嗎?」人群中傳來一個溫柔但穿透力很強的聲音。我耳朵掣動了一下。所有人僵住了,盯著這個女的看。「林先生?是搞金融的那個林先生嗎?」那個女的又問一次。我從地上爬起來,一轉臉看到她,只覺得五雷轟頂,眼前的這個女人,居然是史文婧! 「林先生也來這兒呀,」史文婧微笑著,絲毫沒有被混戰現場嚇到,「林先生不是結婚了嗎?」我轉過身,我怕史文婧認出我來,我現在真慶倖自己化了妝才出門,大麥真是高瞻遠矚。 「我……哦,張小姐,你怎麼也來了?」老林顯然犯了失憶症,他開始語無倫次了。阿彌陀佛,我用胳膊搗了一下大麥,比了一個手勢,示意她帶領大家撤。 「我姓史,我是你的客戶,不記得了嗎?你也是胡老師的客戶?你離婚了?」史文婧依然很平靜。但全場卻是譁然。我聽不下去了。我聽話的重點不是史文婧是否是老林的客戶,更不是什麼他媽的老林離婚還是沒離婚,我腦袋嗡嗡直叫,「胡老師」「客戶」這兩個詞像彈珠球一樣撞擊著我的神經。 大麥上去救場:「走,我們回家再說。」她扯住老林的耳朵——演戲也要演一個全套才好。蜜妮趁亂溜出去。我也落荒而逃。 史文婧竟然成了胡麗的客戶。她來相親了?她見別的男人了?見了幾個?見了幾次?她是主動找胡麗的,還是這只是胡麗的一個齷齪陰謀?她當我什麼?徹底的備胎,還是一個所謂的男閨密,或者只是一個工具? 我心如刀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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