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伊北 > 至少還有你 | 上頁 下頁 |
|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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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對面坐著的少年 自打樓上的老魏以八十歲高齡死在家裡,被狗啃了半張臉,一個星期後才被人發現,董美鳳就更為自己的未來擔憂了。 獨居,七十好幾,身體不大好,隨時都可能在家裡斃命,無人知無人曉——其實到了這個年,董美鳳對死亡已經有心理準備,死這個東西,怕是沒用的,可她就是擔心自己死得太難看。跟老魏似的。太難堪,太狼狽。 美鳳不打算這樣。 那就防患於未然。對,還是得有人,沒人在身邊可不行。思來想去,董美鳳確定一個方案,就是招租。 招一個租客進來,既掙錢,又是免費陪伴,一石二鳥,何樂而不為。 可到中介公司一登記。人家說,老太太,就你那房子,沒法再租啦,統共就那麼一間半,你讓人住到哪去,再收錢,只能請只野貓回去了。 美鳳想了想,也是,那行,抓主要矛盾,降低標準,在進門的走道鋪張老式彈簧床——年紀比老太太小不了多少,算做能睡覺的地方。 這床對外租,不收租金,免費住,不過美鳳有要求,必須男孩——男孩事情少,年紀不能太大,年輕人好相處,其餘的,她沒明說,其實說白了就是看著順眼。 美鳳活了七十幾個春秋,自認還算帶眼識人,忠良還是奸佞,她過一眼,基本差不離。 她去網吧上網把消息發佈出去,沒幾天,就有人來聯繫,老太太在電話裡一番辨析,合格的,再約在樓下肯德基見面。可見了幾個,都不合適,願意免費睡床鋪的屈就的,多半是體力勞動者,衛生不達標,或者看上去就會打呼的。至少美鳳這麼覺得。那就pass。再來。 就這麼看了一個月,美鳳每天就跟辦公似的,接電話,見人,累的晚上躺在床上就能睡著,失眠症不藥而愈。終於,美鳳家迎來了這位小住客。 肯德基店裡,美鳳看著對面坐著的少年。 「身份證看看。」 少年在身邊的行李袋中一陣翻找,找到了,遞過去。美鳳戴上老花鏡,對著光看身份證:張峻桐。甘肅人。今年……美鳳掐指算算,哦,十七歲。不寬不窄的一張臉,有點高原紅,但整個人還算乾淨。袖口,指甲。美鳳摘掉老花鏡,眼睛上下一掃,就把這人看透了。農村孩子,懂事,可能讀過一點書,但不會多。多半是想當然的東西。可美鳳有個自信。 「你來上海是做什麼的?」 峻桐說:「沒啥,做事情,賺錢。」 美鳳撲哧一笑,接話道:「賺錢,然後呢,娶老婆?」說完又覺得不著調,他才十七歲,娶什麼老婆,再想想,自己似乎也沒說錯。未來目標,娶老婆也是其中之一。 「知道規矩嗎?」 「知道,網上都寫了,我都記下來了。」說著,峻桐拿出手機。是個破機子,四周都磨破了,屏幕上有幾條裂縫。美鳳驚歎,真是比她的手機還要落伍。看來是真窮。 翻到備忘錄。出示給美鳳看。懂事孩子。 「這不是全部的,」美鳳認真解釋,「還有其他的條款,想到再告訴你。」 「成,我就來睡個覺。」 「你不打呼吧。」 「不打。」 「你有承擔家務的義務,還有守衛。」 「成,聽奶奶的。」 奶奶?美鳳最討厭這個稱謂。她沒孩子,沒有第二代,第三代更是沒影。她自然做不了奶奶。姥姥也做不成。丈夫在她五十歲時去世後,她沒再嫁人,一個人過日子,就這麼過了二十年。可老魏死時的慘狀給她敲了警鐘。她忘不了那畫面,跟恐怖片演的差不多。自從她一個人生活之後,她多少年沒看過恐怖片了。可沒想到,現實卻給了她結結實實的驚嚇。 就他吧,美鳳想。 「我能做飯嗎?」少年忽然問。 「做飯?你會?」 「我八歲就開始做飯了。」峻桐說話的時候,手動了動。美鳳這才仔細瞅瞅這雙手,青筋盤索,是勞動人民的樣子。 「做飯可以,水電煤氣,你要負擔。」 「沒問題。」 基本情況談攏。美鳳帶張峻桐到派出所登記一下,說是自己的遠房親戚,來上海找工作,按照規定登記將來辦暫住證。 「跟你什麼關係?」民警例行公事。 美鳳不假思索,隨口說,是舅媽,舅媽。民警看向峻桐。他點頭。算放心了。 填好表。出了辦理大廳。美鳳扭頭對峻桐,十分嚴肅,「不能做壞事,警察會抓。」那口氣有點像說狼外婆的故事。峻桐一笑,算是承諾。 「你到底來上海做什麼的?」美鳳忽然襲擊。峻桐還是那個答案。來做事,來賺錢。美鳳這才放心了。老太太式的狡黠。 到家門口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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