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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逼到絕境了。疤瘌等幾人也翻窗戶,跳到天臺上。獰笑,「跑啊,你腿長,跑啊。」峻桐低頭看手機。

  消息來了。四個字:跳,垃圾車。

  峻桐朝樓下看,垃圾車果真停好了。車廂頂部是一塊完好的平坦鐵皮,加上車子的高度。從二樓跳,幾乎是如履平地了。

  峻桐步步後退,還不忘演戲,說別逼我,真跳了。疤瘌偏往前逼近,打算生擒。

  一縱身,峻桐跳下去了。鐵箱子震動,哐當一聲。峻桐打了個滾,完好無損。迅速扶著側梯著陸。

  疤瘌對他的三個弟兄說,「跳!」

  得令。三個人依次跳了。穩穩落在垃圾車上。

  輪到疤瘌了。一躍。咚一聲。他的響動最大。疤瘌哈哈大笑。

  美鳳戴著帽子,墨鏡,站在路燈下,輕輕一揮手。

  垃圾車司機一按啟動鍵。箱子頂部嘩啦裂開。迅速成天坑。疤瘌和幾個弟兄如落黑洞般掉了下去。和垃圾混在一處。

  「垃圾。」美鳳輕輕說。

  ▼5、大海撈針

  關於怎麼處理疤瘌和他的同夥,美鳳和峻桐有分歧。美鳳的意思是,直接拉到派出所去,把前科揭露揭露,斬草除根。峻桐卻不同意。

  「都是老鄉。」峻桐有些靦腆。董美鳳就不明白,峻桐為什麼對老鄉二字格外看重。現在早已不是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的年代。

  「你可想清楚了,機會只有一次。」美鳳嚴肅地,「再來一次,我就不奉陪了。」

  峻桐說保證不給添麻煩。美鳳慢吞吞走到垃圾車屁股後頭,鐵門對開,兩扇,自動開合的。

  用拐杖瞧瞧後門。鐺鐺鐺的。裡面人嗚哩哇啦,哭爹喊娘,疤瘌是罵。用家鄉話,怎麼難聽怎麼來。

  美鳳又敲。這次是喊話。「兔崽子們,現在去警察局!」那架勢仿佛是花果山水簾洞洞主。峻桐被美鳳的氣魄震住。又說怎麼去警察局。

  美鳳手指在嘴唇前一豎,意識讓他閉嘴。

  「上車。」

  董美鳳慢悠悠上了副駕駛座位。峻桐跟她擠著,美鳳一招呼,司機便啟動油門,三個人在小區轉了好幾圈,又往蘇州河那邊開,再往前走是荒地。美鳳示意停下。

  又帶著峻桐下車。到車屁股,對著垃圾車廂。

  「想坐牢嗎?」美鳳問。

  裡頭剛開始是罵,後來又說不想。是疤瘌的聲音。

  「不想就老實點,做個交易。」美鳳說,「盜亦有道,都在江湖上走的,說話,算數。」

  「什麼交易?」疤瘌隔著門問。

  「你們那些前科,一筆筆一門門,哪一個爆出來,不夠你關你們三年五載的?」

  疤瘌敲門,沒好氣,「整這些廢話,說交易。」

  「好!」美鳳硬氣,女俠般,「今天放你們一馬,你們也放峻桐一馬,一筆勾銷兩不相欠,以後誰也不找誰麻煩。」

  「成交,不找麻煩!」

  「怎麼保證?」

  「人格保證。」

  「你的人格不值錢。」美鳳打趣。峻桐在旁邊,著急。美鳳伸手穩住他,她覺得好玩,跟小混混討價還價。疤瘌說,老子最貴的就是人格!

  差不多了。美鳳說:「右手拉著左耳朵。」

  裡頭沒聽清。美鳳又說一遍。這下聽清了。

  「轉圈。」美鳳抿嘴笑,「別停。」她聲音很大。跟著切換小聲,拉著峻桐上車。美鳳朝司機點了一下頭。按下按鈕,後門打開,在車頭這側的車廂抬起,幾個混混連滾帶爬被倒出來了。剛旋轉過,站都站不穩。

  「王八孫子張峻桐,你永遠都別想找到你親戚,找不到!找不到!」疤瘌在車屁股後面罵著。美鳳側耳聽著,沒多問。

  「謝謝啊。」汽車遠去,美鳳給師傅發錢。誰也不是義務勞動,美鳳懂得金錢的力量。下了車,她又讓峻桐把這錢補上。戴好帽子,把拐杖交到張峻桐手裡。清冷的新年夜。董美鳳依舊保持著優雅,上電梯,開門。到家洗手,穩穩坐在沙發上。反倒是峻桐有些不知所措。

  「說吧。」美鳳整理好衣服,洗完臉,可拐棍還沒收起來,敲敲桌子,對峻桐,「都說出來吧。」峻桐僵硬。美鳳問:「還需要背對著我說?那就背對著,門關上也無所謂。」

  「說啥。」張峻桐半天憋出兩個字。

  「你來上海是幹什麼的?」老問題,放在現在問,已經有了另一種味道。檯燈一盞,因為是新年,桌子上擺著糖果、瓜子、花生之類。美鳳隨手抓一把瓜子,一粒一粒磕著,發出清脆的聲響。

  「做事情,賺錢。」

  美鳳突然拍拍手,朗聲道:「你這樣藏著別人也很難幫你,招你進來,是看著你這人還正派,哪知道有這麼多花花腸子,做事,賺錢?哼,雖然我老眼昏花,可還沒瞎,整天一有工夫就在外頭閒逛,你是特務?誰派來的?」

  張峻桐忽然開始收拾東西。

  「你要走出這個門就別回來,」美鳳這次是認真地,「人,活得坦誠一點,孩子,真的。」

  手停下來。峻桐忽然側身,眨巴著眼,「就是疤瘌說的那樣。」

  美鳳的火氣下來點。「什麼意思。」

  「你都聽到了。」

  「真的是找親戚的?」

  峻桐點頭。

  「什麼親戚。」

  張峻桐說:「我找我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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