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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


  ▼36、火眼金睛

  老頭回來了。

  在門口的那一瞬間,憑直覺,美鳳認為老頭並不傻,可等到他收回擁抱,放出直愣愣的眼神,嘴角還歪著口水,美鳳又覺得他的確是病了。

  猜不透,但不得不防。

  兩個人進門。疤瘌最先看到,呆住了。子玉倒吸一口氣,一隻手插在褲子口袋裡。峻桐冷冷地。儲姐哎呀了一聲,剛要抱上來,美鳳打了個眼色,儲姐領會,連忙溫文爾雅,「去哪了?怎麼才回來?」

  老頭也不理她,進屋。美鳳對疤瘌,「給他找點吃的。」

  只剩炸羊尾了。螃蟹幾乎掃蕩一空。

  炸羊尾遞過來,老頭不吃,卻單撿桌子上殘留的幾隻螃蟹腿,嚼著。

  儲姐和美鳳對看一眼,心照不宣。老頭還是傻?現在是故意裝的?如果箱子是他拿的,他不傻,遠走高飛就好,何必再回來?一連串疑問,美鳳解不開。

  第二天又要遠行。美鳳的意思是去首爾。峻桐和子玉去換錢成功,說明這條路是走得通的。去首爾,想辦法換錢,洗乾淨了再撤。再一個,首爾的生活好一點,都是在上海住慣了的,突然來到海濱小城,一兩天就不適應。

  晚十點,老頭已經睡了。儲姐說他可能一天也跑累了。其餘五個人關起門在主臥開會。子玉提出個疑問,如果老頭不傻,他遇到了警察,怎麼能找到地方——既然警察能找到地方,說明是老頭帶的路。

  儲姐說:「可不可能是外人來摸走了?」說盜竊的事。

  美鳳說有可能,只是如果是外人,不會還把其他箱子留下。

  疤瘌說:「重量也是個問題,也許外來的小偷只有一個人,一時半會拿不走那麼多箱子,丟了的那個箱子,在座的恐怕只有我和老頭能拿走,我健壯,老爺子練過。」

  儲姐著急,說哎呀,那可是兩千萬,丟了兩千萬要命了。

  冷不丁地,峻桐插了一句,正常的音量,像個理智的偵探,「那箱子裡真有兩千萬麼?」

  都沒反應過來。跟著,美鳳感覺腦子裡轟的一下。

  振聾發聵。

  大腦一片空白。

  疤瘌率先,「峻桐,你什麼意思明說,別曲裡拐彎的。」

  美鳳的心已經開始計算了,別墅那天的事發生得太突然,自錢從牆壁裡被砸出來,到裝箱,到有人開槍,到出逃……漂洋過海……箱子浮在海面上……如果真有那麼多會不會浮不起來?不,峻桐給綁了救生圈的,還有救生泳衣……泡了水之後也解開晾了,是錢,不是草包……美鳳想不出來。

  峻桐掐著手指,嘴唇噏動,念念有詞。

  儲姐說我的小祖宗,你想到什麼你就說吧,都什麼時候了還賣關子。

  算清楚了,峻桐說:「我在計克秤上稱過,一張嶄新的人民幣百元鈔重量是一克多一點,一萬元也就是一百克,兩千萬得有四百斤以上了,丟失的箱子雖然是最大的,但顯然也沒有四百斤,我記得疤瘌能舉得動那個箱子,那一箱錢,差不多只有五百萬吧,董老師開箱子拿錢讓我們去換的時候,我看到那箱子還不算太慢,所以大概有五百萬吧。」

  儲姐著急,「怎麼現在才說?」峻桐說我也是剛剛才意識到這個問題,我們的全部箱子加在一起,大概有兩千萬。

  一段推論,推得所有人啞口無言。

  巨大失誤。吃了不懂數學的虧。

  唉,說白了都是窮人。誰也沒真見過一億現金。

  兩千萬,碼了一牆,突然暴露在他們面前,那震撼的效果,已經幾乎與一億匹敵了。

  沒有參照物,沒有比較,所以沒有判斷。

  子玉問儲姐,你不是數了嗎?儲姐也昏了頭,結結巴巴說我是數了,大概數了……那情形下……又有人打槍……反正就是多……

  由委屈迅速轉向憤怒,儲姐啐道:「誰他媽傳的是一億!」

  美鳳看著子玉。子玉說,我聽到的傳聞也是說房子裡藏著一億。儲姐神叨叨地,或許,有可能那房子裡還有別的地方藏著,我就說,一億不可能都藏在一面牆裡……

  牆,美鳳不自覺想起大廳裡那幅如鹿切慕溪水的畫——鹿切慕著溪水,他們切慕著金錢。只是,資產突然大規模縮水,令所有人萬分沮喪。如果當初知道只有兩千萬,還會不會那麼拼命?漂洋過海,拼到異國他鄉?原本充滿豪情的逃亡,忽然由於資產縮水而變得可笑、滑稽……兩千萬,分五份,每人只有四百萬。

  「還不如他媽上海一套房!」疤瘌吐了一口唾沫。

  「天啊,那場大火……」儲姐絕望。

  是子玉的手筆,不留後路,果然就斷了後路。

  「最好數一下。」儲姐恢復冷靜,想對策,面向未來。

  美鳳承認,這個提議是帶腦子的。到了這個地步,不能再糊裡糊塗地,資產總額必須點出來。

  箱子打開,赤裸裸面對,紅紅的一片,這是過海之後第二次了。第一次晾曬,跟唐僧取經過河翻船曬經似的,第二次點數,則仿佛正駕著雲,突然從雲頭跌落,數著已沒有那番興奮。

  滿心憐惜。可憐自己,苦了一路,卻得不到應有的回報——儘管這兩千萬也是白得。

  貪官就是狡猾。狡兔三窟。疤瘌說不然怎麼人家能貪到錢,我們呀,太老實了

  老頭子睡著了。無論是裝傻還是真傻,眼下,他就是傻,至少表面上看是這樣。只能其餘五個人幹。峻桐負責計數額,另外四人人,拿著那些或皺的惑脆的鈔票,有沒幹透的,點起來還特別費勁,仔細數著。

  是今夜必須完成的家庭作業。

  「哎呀,我這腦子,」儲姐點錯了,又要重新開始。美鳳提醒她,不要連著點,一小部分一小部分,點錯重頭再來也不可惜。

  子玉圓場說這次只是要大概數額,我們心裡有數就行。

  疤瘌嘟囔著,真他媽活見鬼!怪我們他媽沒見過世面,馬雲估計就能火眼金睛,誰敢用兩千萬冒充一億,沒門!

  峻桐說:「馬雲討厭錢。」

  「誰說的?」疤瘌問。

  峻桐說他自己講的,說著變換口吻,假裝馬雲,「我從來沒有碰過錢,我對錢沒有興趣,因為我最快樂的時候,是一個月拿91塊錢,我做老師的時候。」

  「矯情。」子玉說。

  「境界不一樣。」美鳳糾正。說話間,手頭停住,美鳳閉上眼,回憶,怎麼都想不起剛才的數,「我這腦子,峻桐,藥還有嗎?」

  峻桐起身幫美鳳拿藥。還是那個小藥盒,分成七天。「今天禮拜幾?」美鳳問峻桐。

  「周日。」

  盒子裡,週五、週六的藥躺在那。美鳳笑,「以後我如果變成老頭那樣,你就把我往養老院裡一送。」疤瘌插話說,呦,那他可捨不得。子玉的心抽抽了一下——峻桐對美鳳比對她親。

  「老頭是裝的。」峻桐說。

  儲姐撒開錢,「你怎麼知道?不好亂說的。」

  「他的病,至少沒有被認為的那麼嚴重。」峻桐強調。

  美鳳吃了藥,也不帶水,含在嘴裡,苦洇開了,如眼下逃難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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