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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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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玉妥協,「誰說不睡,睡啊,好的很,這一個裡頭一個外頭,我這體驗生活了,真不容易,你說我這個當媽的想補償,老天爺怎麼就不給我機會呢……」子玉喋喋不休著,也只有在美鳳面前,她才能如此袒露率真。 九點半,美鳳該上床休息了。她不習慣留燈。推拉門不關,子玉和她,一個在裡,一個在外。兩個人不是第一次同屋了。在韓國旅館,一張床都躺過。可這麼儀式感的相對,還是開天闢地頭一回。 輾轉反側,都還沒睡著。子玉小聲問美鳳,「你覺得峻桐這……」話還沒說完,美鳳就攔阻道,能不能不說這個話題。子玉立刻閉嘴了。太祥林嫂,太絮叨。 「董老師你吃藥了吧。」子玉忽然想到正事。美鳳說還真忘了,腦子真是壞完了。子玉翻身起來幫美鳳倒水,這容易,可兩個人翻箱倒櫃死活找不到藥在哪。美鳳苦笑說不吃了,要是峻桐在就好了,都準備得好好的,這孩子心細。 子玉說不是你說不提峻桐的麼,怎麼,只許你講不許我說。美鳳討饒說好好,不提,我這腦子真是壞了。 子玉問美鳳的病多長時間了。美鳳糊弄說記不清了。關櫃門,不小心帶出個相框,掉在地上,子玉撿起來看,一排人,黑白照,都是青春少女,帶著軍帽。 子玉問美鳳哪個是。美鳳微嗔道:「變化有那麼大麼。」子玉對著檯燈細看,才看清當中那個應該是董美鳳了。「那時候多大?」美鳳說記不清了。子玉問怎麼都這打扮,美鳳說好像是去天安門見毛主席。子玉深覺遙遠。幾十年,天翻地覆。可不,連驚天動地的大人物都會被時光一層層遮埋,何況她。峻桐對她沒感情應該理解和釋懷。 藥盒丟在床頭櫃上。子玉又說要幫她下樓買。 「這個點了,哪還有賣藥的。」美鳳斜靠著。 子玉說樓下有二十四小時藥店,問了藥名,便披衣服出去了。 藥店果然沒打烊。子玉跟賣藥的小姑娘好一陣詢問。小姑娘倒還解釋得仔細,並問子玉家裡老人病程是幾期的。 「還分幾期?有什麼區別?」子玉關切。小姑娘說:「一期是間歇性記憶力減退,二期是這邊做過那邊就忘,三期是不認人不認路,四期會出現幻覺,每一期的藥不一樣,不過基本不能逆轉。」子玉心一揪,問這病就沒治了?小姑娘說就是多跟老人溝通,說話,運動。 拿了藥,子玉心事重重,她感激美鳳。沒有她招租,就沒有峻桐的到來,沒有她的幫忙,她和兒子也不可能這麼快相認。有因才有果。而且峻桐現在不接受她這個媽,有美鳳在,還有個緩衝地帶,她忽然理解「家有老是一寶」的含義。 門沒關。子玉覺得奇怪,她下樓的時候門是帶上的。她進門就喊:「藥來了!」深夜也嘹嘹亮亮的。再有心事,也要裝得開心些,好歹還在過年。 微燈一盞。美鳳坐在床邊,一個女孩坐在她身旁,側旁立著的是個男孩身段。背著影,望不清樣子。 見有人來。女孩抬頭,男孩轉身,一瞬間,子玉像被子彈擊中,似驚似痛,然後痛得如此真實,峻桐回來了!還有金順。伶牙俐齒慣了,這會也不知說什麼好,唯有拿藥做幌子。「藥來了,董老師。」子玉柔聲細語。她要做個好媽媽。 美鳳笑道:「回來了,回來了,我這一激靈,腦子也好了,瞌睡蟲也沒了,正聽金順說這一路的奇遇呢。」子玉忙說奇遇好,回來就好,說著,搬個小板凳也湊過去聽。 跟峻桐打了個照面。子玉微微點頭。峻桐也朝她點點頭。 真不像母子。像姐姐、弟弟。 子玉從前聽過,算命的提過兩輩人有一種關係叫:比肩——儘管這輩子做了母子母女,可上輩子卻是兄弟姐妹。 「餓了。」金順俏皮。真是百變少女。 美鳳招呼峻桐,說去,把廚房幾個炸羊尾團子拿過來。 又是一個不眠夜。 ▼50、千選萬選 人回來了,見了儲姐、疤瘌。金順問老頭呢,儲姐說樓下小區溜達呢。金順說也不怕丟了。儲姐說不怕,老馬識途老狗認家。 疤瘌最興奮,先抱峻桐,再抱金順,又嚷嚷著請客吃飯,為他們接風洗塵。美鳳卻並不建議張揚,金順算是「黑」在上海,抛頭露面,等於自找麻煩。疤瘌說總不能飯不吃,衣不穿。子玉攔著說都準備好了,別操心了。疤瘌又問怎麼住,說地方不夠,就讓金順住他那。金順瞪了他一眼,又看看峻桐。峻桐有些尷尬。 是個問題。怎麼住。 子玉偷偷和美鳳商量過,美鳳的小床,保留,給金順住,樓下她再為峻桐鋪一張床,母子團聚。「我還住董老師那。」峻桐擲地有聲。子玉眉頭一皺,老大不歡喜,咳嗽了一聲,說那金順住我那吧,我那地方還算大。美鳳沒意見。就這定了。 到上海第三個晚上,張峻桐和金順就分別在美鳳和子玉的住處休息。峻桐輕車熟路了。真好像到了家。床放下,褥子鋪上,還是頭朝這邊,換上美鳳為他找的老式拖鞋。晚間,他為美鳳準備藥,還放在那個小盒子裡,分成七天。美鳳說加了一味。「嚴重了?」峻桐問。 「錢都快認不出大小了。」美鳳幽默一把。 「錢算什麼,錢是王八蛋。」峻桐難得一笑,這是他偷渡韓國又偷渡回來的真切體驗。「不過這病也能好。」話又轉回來。美鳳不理解峻桐的意思,看著他。峻桐抬抬眼,「老頭不就好些了麼,他不傻,也不癡呆,過去可能有這個跡象,但後來好了。」聽著峻桐冷靜的分析,美鳳有些吃驚。她認為老頭隱藏得極好。至今在外人看來,還是個癡呆老頭,由保姆照顧,錢被保姆騙去不少,僅此而已。可峻桐卻一語中的。她不打算跟峻桐隱瞞,可又決定換個方式交流。「老頭這人你覺得怎麼樣?」她說。「不是壞人。」峻桐說。美鳳說我感覺去韓國這事還沒完,記得守墓人麼。峻桐問他來過沒有。美鳳說我們回來之後守墓人沒出現過。峻桐一時猜不透其中玄妙。轉身端水給美鳳洗腳。美鳳連忙說別,不用端。 已經端出來了。 「我自己來。」 「以前都是我來。」 「以前是以前!」美鳳稍稍有些激動。 輪到峻桐詫異了。那感覺仿佛是多年的老鋪開不了張。 「你老伺候著,讓我感覺自己,特老……」美鳳說實話。 峻桐抿嘴憋住笑,放下腳盆,說最後一回。 子玉給金順準備的床比峻桐睡的高級。水溪柳的床架子,席夢思床墊,客廳裡劈出一塊,也靠牆,旁邊還有個小茶几。 「起碼四星級了。」金順嘴甜,道謝。子玉說我就睡裡屋,門不開,有什麼隨時可以叫我。金順應承著。一會,子玉端出來一盤蘋果。金順挑了一個,主動請纓削。 「董老師幹嗎不換一間房。」金順說,「還有峻桐,租一間不就得了。」子玉說可能不想引人注意吧。金順說手頭有點錢了,何必這麼憋屈,我跟峻桐商量好了,回頭租一間。 子玉心提來了。 她百轉千回思來想去不知道怎麼安排的事,到金順這則成了「商量好了」。真不見外。尹子玉耐著性子,循循善誘,說順子你是個聰明孩子,這裡是中國,上海,你初來乍到不瞭解情況,我們中國的警察那比韓國的要厲害得多,你現在是黑在這,被查出來可是要遣送回去的,低調,一定要低調,就踏踏實實在這住著,也別出去租房子什麼的,你想想你們兩個小孩,出去那什麼……同居,街坊四鄰一注意,一舉報……對吧…… 子玉有些語無倫次。金順一笑,「誰閑著沒事舉什麼報,這裡可是上海,各人自掃門前雪,誰找這個麻煩。」她比子玉更像上海人。 「那也不行!」子玉大聲。怒目圓睜的樣子。有些失態了。 金順不做聲,斜著眼偷覷,她不明白尹子玉的大驚小怪。事實上,她還不知曉峻桐和子玉的關係。只是隱約覺得,兩人之間有些彆扭。可能結過仇?或者天生看不慣? 「這個不爭論,都是成年人啦,會好好考慮的。」 「考慮什麼?我說不行就是不行。」子玉依舊強勢。金順愈發不解,說您沒資格這麼說,您如果一定這麼認為,我可以去儲姐那湊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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