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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說的是實話。狄立人借調到大城市有日子,她一個人帶著孩子在小地方讀書,熬了又熬,如今立人轉正,分了房子,不用住宿舍。她也終於修成正果,能以「領導夫人」的姿態帶著女兒狄思思來和丈夫團聚。

  其實余嘉不喜歡晚上出門。今兒趕巧,立人要出去應酬——大城市的同鄉,多半在公務系統,有個鄉誼,特別抱團,屬於半秘密的小圈子,不能不混。於是等立人出門,她安頓好女兒的晚飯,提前瞭解作業情況,最後叮囑不許看電視,又把女兒的手機鎖起來,然後才想起來讓弟弟余義去陪立人——余義在礦業大學讀碩士,跟著去見見世面,順帶當個眼線。

  余嘉倒不是對丈夫不放心,她只是擔心萬一飲酒過量,自家弟弟做司機保駕護航,究竟放心。因此,她格外叮囑余義,「你別喝,就說開車。」

  酒還在喝,余蕊敬余夢。余嘉來之前她就想跟余夢走動走動,大學畢業,做了幾年小演員,倒不至於跑龍套,但頂天也就是十八線配角,或者做「特約」。這條路實在艱難。余蕊更加認定演戲當飯吃不切實際。片場認識的那些男人又都不靠譜。她想通過余夢打入「上流社會」。畢竟夢姐來大城市早,又有丈夫託盤,樹大根深,路子廣、人面寬。

  她看過余夢曬和某著名作家的合照。胖頭大臉的。作家給他們夫妻寫了一個福字。余夢夫婦好生得意。當然余蕊是瞧不上那作家,她需要的是企業家,或者官員。因此,余嘉來了,她必須第一時間出現。不看僧面看佛面,狄立人如今是舉足輕重的人物。

  余蕊老探著頭說話,余爽夾在中間有點不舒服。她們談的老公孩子婚姻戀愛的話題,她不感興趣,今天來,一是給余嘉面子。她們同族,嘉姐跟她還有點遠親,再也是見見余蕊。余爽比余蕊大點,余爽讀高中的時候,余蕊便已經是整個中學部的校花。余爽那時候成績雖然好,但沒什麼自信,余蕊肯跟她做朋友,多少為了她的青春提了點氣。因此,這麼多年過去,余爽還記著這點舊人情。

  余爽要去洗手間,余蕊結伴。余夢望著兩個小妮子的背影,「瞧瞧,比比,我們都老了。」她希望余嘉奉承她不老。余夢沒少在臉上身上花錢。誰知余嘉道:「都有老的一天,我倒擔心小爽,一個人,孤伶伶的。女人,總該有個家庭。」

  余夢道:「有她媽陪著。」

  「能陪一輩子?」余嘉口氣悠長。

  「結了婚,也不能保證就一輩子。」

  「那不一樣。」

  「爽運氣不錯,弄這麼大一房子。趕上了。」

  「沒人。光房子大,吸陽氣。」余嘉分析,「爽還是個孩子,蕊是大人,也愁。」又扭頭對余夢,「還是你好,孩子大了,什麼都有了,自在。活回來了,年輕。」

  磨了一晚上,終於聽到這句贊許,余夢覺得自己沒白打扮兩小時。只是余嘉對於她現狀的判定,她不能同意。余夢忽然湊到余嘉耳邊,小聲道:「保密。」余嘉縮脖子瞅她。余夢繼續,「我準備跟欒承運,拜拜——」她剛把兒子送上飛機,便轉身給丈夫一張離婚協議。讓他想去!她請余嘉吃飯,也是為給自己打氣。

  余嘉眼珠子像要彈出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余夢既然已經說出這話,一定經過深思熟慮,是把她當個自己人才透露出來,她不能立刻反對。只好用一臉驚詫表達情緒。

  她是不贊成離婚的。骨子裡,余嘉信奉從一而終。兩個人過日子,摩擦肯定有。女人是水,男人是泥,女兒得包容,得會和稀泥。

  婚姻是馬拉松,余嘉瞧不上半途下場的人。哪怕累死,她也要跑到終點。

  余夢見嘉姐神色張皇,便自顧自解釋,「人不行,這麼多年看得透透的!噯——」一口氣歎得老長,無限委屈,「孩子大了,我也該自由了。」她沒提遭到家庭暴力,丟面子。

  余嘉還是不說話。余夢怕她想歪,連忙,「我沒出軌!」

  她是良家婦女。

  後半句沒說,言下之意,欒承運在外頭有頭緒,是他的錯。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余嘉文縐縐地。躲在古人的話裡,似乎沒那麼尷尬。

  「不不,不能耗。」余夢心意已決。在這將老不老的空檔,她覺得自己還有機會拼殺一番。她必須壓倒欒承運,出口惡氣,證明自己的「商業價值」。

  余夢最近愛以朱玲玲為榜樣——離開個富豪,再嫁別的富豪。

  想想不對,呸!欒承運才不算富豪。不過後半段,是余夢必須實現的夢。

  爽、蕊回來,幾個人又坐了一會,酒盡羹殘,余義來接姐姐。余嘉有點意外,小聲問:「你姐夫呢。」余義表示已經送到家。余夢搶先說:「這是小義?都這麼大啦?」在余夢面前,余義永遠是小弟弟。余蕊抿嘴笑,不語。余爽道:「小義在讀研。」余義考研,選導師,立人沒少幫忙。老家礦業學院有老師調職,立人一直跟他們保持關係。終於,小舅子求學用上了。因此,立人在余家更舉足輕重。

  余夢離得遠,自己叫車。余蕊去余爽那湊合一夜。余嘉非讓余義拐一頭,先把爽姐、蕊姐送到再說。余義樂得效勞。他對余蕊很有點意思。過去余嘉沒當真,但現在弟弟大了,她也看出來,願意努力為弟弟創造機會。不過余嘉心裡有數,余蕊混娛樂圈的,未必能看上余義這個學生仔。

  上了車,余嘉坐副駕駛。爽和蕊在後頭。余嘉說客套話,「突然來這,有你們,好多了。不然我真跟沒頭蒼蠅似的,不適應。」

  爽沒接話。蕊發現余義在通過後視鏡看她。不禁有些得意。可他越看她,她就越要回避,方顯尊貴。

  余嘉又說:「以後多走動,出門在外不比在郢子裡,相互幫襯著,三個臭皮匠賽過諸葛亮。」又說:「爽,問你媽媽好啊,等安頓好,我去看她。」說著,余嘉又敦促大家互相留聯繫方式。其實主要是為弟弟搭橋。

  余義腦子慢,不動彈,余嘉卻已經把他的名片推給爽和蕊。送到地方,道別,車子再折回頭。余嘉這時候才放鬆下來,哪怕是跟小姐妹應酬,她也十二分留神,怕有不妥當之處,故而渾身緊張。現在單獨面對弟弟,她不用設防,問:「你姐夫怎麼樣。」

  余義說:「八兩酒。」

  又喝多了。不用說,狄立人估計已經不省人事。余嘉怪弟弟怎麼不勸勸,可臨去她讓余義別喝酒,他不可能為立人代。只是代不行,勸總行吧。余嘉一時靜默,她不想批評弟弟,只能用情緒傳達。

  余義打了個方向盤,「姐——姐夫也是高興。」

  高興什麼?高興她來大城市夫妻完聚?至少來這些天,她沒看出來,也沒感受出來。連著來的時日,他們已經許久許久沒有夫妻生活。久得她都快忘了那滋味。跟上輩子事似的。上一回,還是他回去探親交的差。到這個年紀,余嘉能理解,各方面都不如以前,但口勸心心勸口,勸來勸去,她還是覺得他們之間有點問題。

  第三者是沒有。她料定立人不敢。在這個系統做著,作風問題是大忌。

  他是個好丈夫。

  車子往巷子裡開,余嘉問:「沒吐吧。」是指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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