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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〇


  現在我要告訴你當時想說但沒說出來的一件事:如果真的生活在白堊紀晚期,那是你的幸運,因為我們的時代更恐怖,現在,地球生命物種的滅絕速度,比白堊紀晚期要快得多,現在才是真正的大滅絕時代!所以,孩子,你看到的這些算不了什麼,這不過是一個大過程中微不足道的小插曲而已。我們可以沒有海鳥,但不能沒有石油,你能想像沒有石油是什麼樣子嗎?去年送你的生日禮物,那輛漂亮的法拉利,我許諾你十五歲以後能開它,可如果沒有石油,它就是一堆廢鐵,你永遠開不了;現在你想去外公家,乘我的專機越過大洋也就十幾個小時,可要是沒有石油,你就得在帆船上顛簸一個月……這就是文明的遊戲規則,首先要保證人類的生存和他們舒適的生活,其餘都是第二位的。

  「父親對我寄予很大的希望,但他最終也沒有使我成為他希望的人。在往後的日子中,那些瀕死的海鳥眼睛一直在背後盯著我,決定了我的人生。在我十三歲的生日時,父親問我將來的打算,我說沒什麼,我只想當個救世主而已。我的理想真的不宏偉,只是想拯救一個瀕臨滅絕的物種,它可以是一種不漂亮的 鳥,一種灰乎乎的蝴蝶,或是一種最不起眼的小甲蟲。後來我去學習生物學,成為一個鳥類與昆蟲學家。在我看來自己的理想很偉大,拯救一種鳥或昆蟲與拯救人類沒有區別,生命是平等的,這就是物種共產主義的基本綱領。」

  「什麼?」葉文潔一時沒有聽清那個詞。

  「物種共產主義,這是我創立的一個學說,也可以說是一個信仰,它的核心理念就是:地球上的所有生命物種,生來平等。」

  「這只是一個理想,不現實。農作物也是物種,人類只要生存下去,這種平等就不可能實現。」

  「在遙遠的過去,領主對奴隸也有過這種想法。不要忘了技術,總有一天,人類能夠合成糧食,而早在那之前,我們就應該做好思想和理論上的準備。其實,物種共產主義是《人權宣言》的自然延續,法國大革命二百年了,我們居然還沒邁出這一步,可見人類的自私和虛偽。」

  「你還打算在這裡待多長時間呢?」

  「不知道,做一個救世主,付出一生也是值得的,這感覺很美,很妙。當然,我不指望你們理解。」

  伊文斯說完這話,突然又變得談興索然,說他要去工作,就拿起一把鐵鍬和一把鋸離開了。道別時,他多看了葉文潔一眼,似乎她身上有什麼特別的東西。

  「一個高尚的人,一個純粹的人,一個有道德的人,一個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在回去的路上,葉文潔的一個同事背誦了《紀念白求恩》中的一句話,「原來還可以這樣生活。」他感歎道。

  其他人也紛紛表示自己的贊同和感慨,葉文潔似乎是自言自語地說:「要是他這樣的人多些,哪怕是稍多些,事情就會完全不一樣的。」

  當然,沒人理解她話裡的真正含義。

  課題組負責人將話題轉到工作上,「我覺得這個站址不行,領導也不會批的。」

  「為什麼?在我們的四個站址方案中,這裡的電磁環境可是最好的。」

  「人文環境呢?同志,不要只想著技術方面,看這裡窮的,知道嗎?窮山惡水出刁民,將來與地方上的關係怕有很大麻煩,說不定,基地會成了這兒的唐僧肉。」

  這個選址果然沒被批准,原因就如負責人所說。

  ***

  三年過去了,葉文潔再也沒有伊文斯的消息。

  這年春季的一天,葉文潔突然收到了一張明信片,竟是伊文斯寄來的,上面簡單地寫了一句話:

  到這裡來,告訴我怎麼活下去。

  葉文潔坐了一天一夜火車,又換乘幾個小時的汽車,來到了那個偏僻的西北山村。

  當她登上那座小山頂時,立刻看到了那片樹林,面積與三年前差不多,但由於樹木的成長,看上去密了許多。不過,葉文潔很快發現,這片林子的面積曾經擴大了許多,但現在,擴大的部分已被砍伐了——砍伐仍在熱火朝天地進行,在林子的各個方向都有樹木不斷地倒下,整個林子像一片被許多隻蚜蟲蠶食的綠葉,照這個速度很快就會消失。砍樹的村民來自附近的兩個村子,他們用斧子和板鋸把那些剛剛成長起來的小樹一棵棵地放倒,然後用拖拉機和牛車運下山去。砍樹的人很多,不斷有激烈的爭執發生。

  小樹的倒下沒有什麼巨大的聲響,也聽不到油鋸的轟鳴,但這似曾相識的一幕還是讓葉文潔心頭一緊。

  有人向她打招呼,是那個生產隊長,現在的村長,他認出了葉文潔。當她問他為什麼砍林子的時候,他說:「這片林子嘛,不受法律保護的。」

  「怎麼能這麼說?《森林法》不是剛剛頒佈嗎?」

  「可白求恩在這兒種樹經過誰批准了?外國人擅自到中國的山坡上種樹,受哪門子法律保護?」

  「這說法不對的。他在荒山上種,又沒有占耕地,再說,他當初種的時候你們也沒有說什麼。」

  「是啊,後來縣裡還給了他一個造林模範呢。本來村裡是想過幾年再收林子的,豬養肥了再殺嘛,可南圪村的人等不及來砍了,我們不動手也沒份兒了。」

  「你們馬上停下來!我要到政府部門去反映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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