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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〇


  幾名頭戴安全帽工人模樣的人出現在兩岸。汪淼站起身來,但上校拉住了他,「教授,你不用管,他們會幹得很好。」汪淼看著右岸的人利索地抽回連接納米絲的普通鋼絲,把已經繃緊的納米絲在鋼柱上固定好。然後,兩岸的人同時拉動幾根長鋼索,使兩根鋼柱緩緩豎立起來。為了偽裝,兩根鋼柱上都掛了一些航標和水位標誌。他們幹得很從容,甚至看上去還有些懶洋洋的,像是在從事一件平淡乏味的工作。汪淼盯著鋼柱之間的空間看,那裡看上去一無所有,但死亡之琴已經就位。

  「目標距琴四公里!」步話機裡的聲音說。

  斯坦頓放下步話機,又繼續剛才的話題,「我第二次來巴拿馬是1999年,參加過運河主權交接的儀式,很奇怪,當我們來到管理局大樓前時,看到星條旗已經降下了,據說是應美國政府要求提前一天降下的,以避免在眾人面前出現降旗的尷尬場面……那時以為是在目睹一個歷史性的時刻,現在想想,這些事情是多麼的微不足道。」

  「目標距琴三公里!」

  「是啊,微不足道。」汪淼附和道。他根本沒有聽清斯坦頓在說什麼,世界的其餘部分對他來說已經不存在,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還沒有在視野中出現的「審判日」號上。這時,早晨從大西洋升起的太陽正向太平洋落下,運河中金光粼粼,更近的下方,死亡之琴靜靜地立著,兩根鋼柱黑乎乎的,反射不出一點兒陽光,看上去比流過它們中間的運河更古老。

  「目標距琴兩公里!」

  斯坦頓似乎沒有聽到步話機中的聲音,仍在滔滔不絕地說著:「自從得知外星人的艦隊正在向地球飛來後,我就得了失憶症。很奇怪,過去的事都記不清了,我指的是自己經歷過的那些戰爭,都記不清了,像剛才所說的,那些戰爭都那麼微不足道。知道這件事以後,每個人在精神上都將成為新人,世界也將成為新的世界。我一直在想,假設在兩千年前或更早的時間,人們知道有一支外星入侵艦隊將在幾千年後到達,那現在的人類文明是什麼樣子?教授,你能設想一下嗎?」

  「哦,不能……」汪淼心不在焉地敷衍著。

  「目標距琴一點五公里!」

  「教授,我想您將成為新世紀的蓋拉德 [13] ,我們期待著您的『巴拿馬運河』建成。不是嗎?太空電梯其實就是一條運河,像巴拿馬運河連接了兩個大洋一樣,太空電梯將地球和太空連接起來……」

  【13. 設計建設巴拿馬運河的工程師,蓋拉德水道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

  汪淼現在知道,上校嘮叨著這些無意義的廢話,其實是想幫他度過這一艱難時刻。他很感激,但這作用不大。

  「目標距琴一公里!」

  「審判日」號出現了,在從側面山脊上照過來的落日光芒中,它是河面一片金波上的一個黑色剪影。這艘六萬噸級的巨輪比汪淼想像的要大得多,它出現時,仿佛西邊又突現了一座山峰,雖然汪淼知道運河可以通過七萬噸級的船舶,但目睹這樣的巨輪在如此窄小的河道中行駛,確實有一種奇怪的感覺。與它的巨大相比,下面的河流似乎已不存在,它像一座在陸地上移動的大山。適應了夕陽的光芒後,汪淼看到「審判日」號的船體是黑色的,上層建築是雪白的,那面巨型天線不見了。巨輪發動機的轟鳴聲已經可以聽到,還有一陣轟轟的水聲,那是它渾圓的船首推起的浪排衝擊運河兩岸發出的。

  隨著「審判日」號與死亡之琴距離的縮短,汪淼的心跳驟然加速,呼吸也急促起來,他有一種立刻逃離的衝動,但一陣虛弱使他已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他的心中突然湧起了一陣對史強的憎恨,這個王八蛋怎麼會想出這樣的主意?!正像那位聯合國女官員所說,他是個魔鬼!但這種感覺轉瞬即逝,他想到如果現在大史在身邊,那自己的情況會好得多。斯坦頓上校曾申請大史同來,但常偉思沒批准,那邊現在更需要他。汪淼感覺到上校拍了拍他的手。

  「教授,一切都會過去的。」

  「審判日」號正在過去,它在通過死亡之琴。當它的艦首接觸兩根鋼柱之間似乎空無一物的平面時,汪淼頭皮一緊,但什麼都沒有發生,巨輪龐大的船體從兩根鋼柱間徐徐駛過。當船體通過一半時,汪淼甚至懷疑鋼柱間的納米絲是不是真的就不存在。但一個小小的跡象否定了他的懷疑,他注意到船體上層建築最高處的一根細長的天線從下部折斷了,天線滾落下來。

  很快,納米絲存在的第二個跡象出現了,而這險些讓汪淼徹底崩潰。「審判日」號寬闊的甲板上很空蕩,只是後甲板上有一個人在用水龍頭沖洗纜樁,汪淼從高處看得很清楚,當船的這一部分從鋼柱間移過的瞬間,那人的身體突然僵硬了,水龍頭從他手裡滑落;與此同時,連接龍頭的膠皮水帶也在不遠處斷成兩截,水從那裡白花花地噴了出來,那人直直地站了幾秒鐘就倒下了,他的身體在接觸甲板的同時分成兩截。那人的上半部分還在血泊中爬行,但只能用兩隻半條的手臂爬,因為他的手臂也被切斷了一半。

  船尾通過兩根鋼柱後,「審判日」號仍在以不變的速度向前行駛,一時看不出更多的異樣。但汪淼聽到發動機的聲音發生了怪異的扭曲,接著被一陣雜亂的巨響所代替,那聲音聽起來像一台大馬達的轉子中被扔進去一隻扳手,不,是很多隻扳手——他知道,這是發動機的轉動部分被切割後發出的。在一聲刺耳的破裂聲後,「審判日」號的船尾一側出現了一個破洞,這洞是被一個巨大的金屬構件撞出的。那個飛出的構件旋即落入水中,激起了高高的水柱,在它一閃而過之際,汪淼看出那是船上發動機的一段曲軸。

  一股濃煙從破洞中湧出,在右岸直線航行了一段的「審判日」號就拖著這道煙尾開始轉向,很快越過河面,撞到左岸上。汪淼看到,沖上岸坡的巨大船首在急劇變形的同時,將土坡像水一樣衝開,激起洶湧的土浪。與此同時,「審判日」號開始散成四十多片薄片,每一片的厚度是半米,從這個距離看去是一片片薄板,上部的薄片前沖速度最快,與下面的逐級錯開來,這艘巨輪像一疊被向前推開的撲克牌,這四十多個巨大的薄片滑動時相互摩擦,發出一陣尖利的怪音,像無數根巨指在劃玻璃。在這令人無法忍受的聲音消失後,「審判日」號已經化做一堆岸上的薄片,越靠上前沖得越遠,像從一個絆倒的服務生手中向前傾倒的一摞盤子。那些薄片看上去像布片般柔軟,很快變形,形成了一堆複雜的形狀,讓人無法想像它曾是一艘巨輪。

  大批士兵開始從山坡上沖向河岸,汪淼很驚奇附近究竟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隱蔽了這麼多人。直升機群轟鳴著沿運河飛來,越過覆蓋著一層色彩斑斕的油膜的河面,懸停在「審判日」號的殘骸上空,拋撒大量的白色滅火劑和泡沫,很快控制了殘骸中正在蔓延的火勢,另外三架直升機迅速用纜索向殘骸放下搜索人員。

  斯坦頓上校已經離開了,汪淼拿起了他放在草帽上的望遠鏡,克服著雙手的顫抖觀察被「飛刃」切割成四十多片的「審判日」號。這時,它有一大半已被滅火粉劑和泡沫所覆蓋,但仍有一部分暴露著。汪淼看到了切割面,像鏡面般光滑,毫不走形地映著天空火紅的晚霞。他還看到了鏡面上一塊深紅色的圓斑,不知是不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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