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慈欣 > 鄉村教師 | 上頁 下頁 |
| 八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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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第三個目標:到更大的城市,見更大的世面,掙更多的錢。 第一眼看到首都時,水娃明白了一件事:有些東西你只能在看見後才知道是什麼樣兒,憑想像是絕對想不出來的。比如北京之夜,就在他的想像中出現過無數次,最早不過是把鎮子或礦上的燈火擴大許多倍,然後是把省城的燈火擴大許多倍,當他和陸海乘坐的公共汽車從西站拐入長安街時,他知道,過去那些燈火就是擴大一千倍,也不是的北京之夜的樣子。當然,北京的燈絕對不會有一千個省城的燈那麼多那麼亮,但這夜中北京的某種東西,是那個西部的城市怎樣疊加也產生不出來的。 水娃和陸海在一個便宜的地下室旅館住了一夜後,第二天早上就分了手。臨別時陸海祝水娃好運,並說如果以後有難處可以找他,但當水娃讓他留下電話或地址時,他卻說自己現在什麼都沒有。 「那我怎麼找你呢?」水娃問。 「過一陣子,看電視或報紙,你就會知道我在哪兒。」 看著陸海遠去的背影,水娃迷惑地搖搖頭,他這話可真是費解:這人現在已一文不名,今天連旅館都住不起了,早餐還是水娃出的錢,甚至連他那個太陽灶,也在起程前留給房東頂了房費,現在,他已是一個除了夢之外什麼都沒有的乞丐。 與陸海分別後,水娃立刻去找活兒幹,但大都市給他的震撖使他很快忘記了自己的目的,整個白天,他都在城市中漫無目標地閒逛,仿佛是行走在仙鏡中,一點兒都不覺得累。 傍晚,他站在首都的新象徵之一,去年落成的五百米高的統一大廈前,仰望著那直插雲端的玻璃絕壁,在上面,漸漸暗下去的晚霞和很快亮起來的城市燈海在進行著攝人心魄的光與影的表演,水娃看得脖子酸疼。當他正要走開時,大廈本身的燈也亮了起來,這奇景以一種更大的力量攫住了水娃的全部身心,他繼續在那裡仰頭呆望著。 「你看了很長時間,對這工作感興趣?」 水娃回頭,看到說話的是一個年輕人,典型的城裡人打扮,但手裡拿著一頂黃色的安全帽。「什麼工作?」水娃迷惑地問。 「那你剛才在看什麼?」那人問,同時拿安全帽的手向上一指。 水娃抬頭向他指的方向看,看到高高的玻璃絕壁上居然有幾個人,從這裡看去只是幾個小黑點兒,「他們在那麼高幹什麼呀?」水娃問,又仔細地看了看,「擦玻璃?」 那人點點頭:「我是藍天建築清潔公司的人事主管,我們公司,主要承攬高層建築的清潔工程,你願意幹這工作嗎?」 水娃再次抬頭看,高空中那幾個螞蟻似的小黑點讓人頭暈目眩,「這……太嚇人了。」 「如果是擔心安全那你儘管放心,這工作看起來危險,正是這點使它招工很難,我們現在很缺人手。但我向你保證,安全措施是很完備的,只要嚴格按規程操作,絕對不會有危險,且工資在同類行業中是最高的,你嘛,每月工資一千五,工作日管午餐,公司代買人身保險。」 這錢數讓水娃吃了一驚,他呆呆地望著經理,後者誤解了水娃的意思:「好吧,取消試用期,再加三百,每月一千八,不能再多了。以前這個工種基本工資只有四五百,每天有活兒幹再額外計件兒,現在是固定月薪,相當不錯了。」 於是,水娃成了一名高空清潔工,英文名字叫蜘蛛人。 人生第四個目標:成為一個北京人 水娃與四位工友從航天大廈的頂層謹慎地下降,用了四十分鐘才到達它的第八十三層,這是他們昨天擦到的位置。蜘蛛人最頭疼的活兒就是擦倒角牆,即與地面的角度小於九十度的牆。而航天大廈的設計者為了表現他那變態的創意,把整個大廈設計成傾斜的,在頂部由一根細長的立柱與地面支撐,據這位著名建築師說,傾斜更能表現出上升感。這話似乎有道理,這座摩天大廈也名揚世界,成為北京的又一標誌性建築。但這位建築大師的祖宗八代都被北京的蜘蛛人罵遍了,清潔航天大廈的活兒對他們幾乎是一場惡夢,因為這個傾斜的大廈整整一面全是倒角牆,高達四百米,與地面的角度小到六十五度。 到達工作位置後,水娃仰頭看看,頭頂上這面巨大的玻璃懸崖仿佛正在傾倒下來。他一支手打開清潔劑容器的蓋子,另一支手緊緊抓著吸盤的把手。這種吸盤是為清潔倒角牆特製的,但並不好使,常常脫吸,這時蜘蛛人就會蕩離牆面,被安全帶吊著在空中打秋千。這種事在清潔航天大廈時多次發生,每次都讓人魂飛天外。就在昨天,水娃的一位工友脫吸後遠遠地蕩出去,又蕩回來,在強風的推送下直撞到牆上,撞碎了一大塊玻璃,在他的額頭和手臂上各劃了一道大口子,而那塊昂貴的鍍膜高級建築玻璃讓他這一年的活兒白乾了。 到現在為止,水娃幹蜘蛛人的工作已經兩年多了,這活兒可真不容易。在地面上有二級風力時,百米空中的風力就有五級,而現在的四五百米的超高層建築上,風就更大了。危險自不必說,從本世紀初開始,蜘蛛人的墜落事故就時有發生。在冬天時那強風就像刀子一樣鋒利;清洗玻璃時最常用的氫氟酸洗劑腐蝕性很大,使手指甲先變黑再脫落;而到了夏天,為防洗滌藥水的腐蝕,還得穿著不透氣的雨衣雨褲雨鞋,如果是擦鍍膜玻璃,背上太陽暴曬,面前玻璃反射的陽光也讓人睜不開眼,這時水娃的感覺真像是被放在陸海的太陽灶上。 但水娃熱愛這個工作,這一年多是他有生以來最快樂的時光。這固然因為在外地來京的低文化層次的打工者中,蜘蛛人的收入相對較高,更重要的是,他從工作中獲得了一種奇妙的滿足感。他最喜歡幹那些別的工友不願意幹的活兒:清潔新近落成的超高建築,這些建築的高度都在二百米以上,最高的達五百米。懸在這些摩天樓頂端的外牆上,北京城在下面一覽無遺地伸延開來,那些上世紀建成的所謂高層建築從這裡看下去是那麼矮小,再遠一些,它們就像一簇簇插在地上的細木條,而城市中心的紫禁城則像是用金色的積木搭起來的;在這個高度聽不到城市的喧鬧,整個北京成了一個可以一眼望全的整體,成了一個以蛛網般的公路為血脈的巨大的生命,在下面靜靜地呼吸著。有時,摩天大樓高聳在雲層之上,腰部以下籠罩在陰暗的暴雨之中,以上卻陽光燦爛,幹活兒時腳下是一望無際的滾滾雲海,每到這時,水娃總覺得他的身體都被雲海之上的強風吹得透明了…… 水娃從這經歷中學到了一個哲理:事情得從高處才能看清楚。如果你淹沒於這座大都市之中,周圍的一切是那麼紛煩複雜,城市仿佛是一個無邊無際的迷宮,但從這高處一看,整座城市不過是一個有一千多萬人的大螞蟻窩罷了,而它周圍的世界又是那麼廣闊。 在第一次領到工資後,水娃到一個大商場轉了轉,乘電梯上到第三層時,他發現這是一個讓自己迷惑的地方。與繁華的下兩層不同,這一層的大廳比較空曠,只擺放著幾張大得驚人的低桌子,在每張桌子寬闊的桌面上,都有一片小小的樓群,每幢樓有一本書那麼高。樓間有翠綠的草地,草地上有白色的涼亭和回廊……這些小建築好像是用象牙和奶酪做成的,看上去那麼可愛,它們與綠草地一起,構成了精緻的小世界,在水娃眼中,真像是一個個小天堂的模型。最初他猜測這是某種玩具,但這裡見不到孩子,桌邊的人們也一臉認真和嚴肅。他站在一個小天堂邊上對著它出神地望了很久,一位漂亮小姐過來招呼他,他這才知道這裡是出售商品房的地方。他隨便指著一幢小樓,問最頂上那套房多少錢,小姐告訴他那是三室一廳,每平米三千五百元,總價值三十八萬。聽到這數目水娃倒吸一口冷氣,但小姐接下來的話讓這冷酷的數字溫柔了許多: 「分期付款,每月一千五百到兩千元。」 他小心地問:「我……我不是北京人,能買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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