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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四


  ▼八月十一日

  夜裡,我沒有離開躺椅,注視著星辰在它們永恆的旅程中緩緩移過巨大的天穹。拂曉時分,幾天裡第一次,我睡著了一會兒,做了個夢。我處在夢境的奇異狀態,自知是夢,卻感到其中有一種真實,嘲弄著清醒時的人生;我希望記住那另一個世界的輪廓,但我醒來以後,夢的記憶便在明亮的早晨消弭無蹤了。

  是船上人員的窸窸窣窣,還有一種遙遠的歌聲將我喚醒的;迷糊中,我一時想到荷馬寫得極美的眾海妖塞壬,想像自己被綁在這條船的桅杆上,聽見一種超乎想像的美妙呼喚,無力抵抗。但那不是塞壬;是一條從南邊亞歷山大港向我們徐徐航來的運糧船,埃及水手們身穿白袍,頭戴花冠,立在甲板上用他們本土的語言唱歌,一面靠近我們;早晨的輕風將熏香在燒的麝香味道向我們送來。

  我們有點迷惑不解地注視他們靠近,直到那條令我們的船相形低矮的巨船來到近處,我們才看清那些人黝黑的笑臉,然後那船長起步上前,向我呼名致敬。

  我有點艱難地(但我大概連菲利普斯都瞞過了)從躺椅上起來,走到甲板邊緣,倚在闌幹上對船長的問候回禮。看來,這條船在普泰奧利與那不勒斯之間的港口卸了貨,聽說御駕去此不遠;水手們希望在啟程返回他們遙遠的鄉土埃及之前,向我致以問候與感謝。兩船相距很近,我不必喊叫,也能清楚看見船長的深色臉。我問了他的名字;他叫坡忒利俄斯。水手們繼續低沉地唱歌之際,坡忒利俄斯對我說道:

  「您給了我們航行諸海的自由,因此給了羅馬以埃及豐贍的物產;您清除了海上的匪盜,他們的行徑,曾經令那種自由只是空談。因此埃及的羅馬人得以繁盛,可以放心地返回鄉土,知道唯有風浪的變故能危及他們的安全。為了所有這些,我們向您致敬,祈求眾神讓您的晚年享有幸運。」

  我一時說不出話來。坡忒利俄斯對我講的是一種生硬的、卻也還過得去的拉丁語;我想到倘若在三十年前,他講的會是埃及人的通俗希臘語,那麼我就要摸不著頭腦了。我答覆了船長的感謝,對水手們說了幾句話,又指示菲利普斯去張羅,讓船上人人都得到一些金幣。然後我回到躺椅上,從那裡注視著巨大的貨船徐徐離開我們,向南駛去,在風中張著滿帆,水手們又揮手又歡笑,為自己平安的歸航而高興。

  現在我們也同樣向南航行,我們不那麼笨重的船在波浪上跳舞。陽光逮著小浪尖兒上的晶瑩白沫,波浪輕輕拍打我們的船身又對它私語,藍綠色的深海幾乎好像在遊戲;我現在可以說服自己了:我的一生到底有某種勻稱、某種意義;對這個我現在可以無憾離開的世界,我一生帶來的恩惠大於傷害。

  羅馬的秩序如今在世界各地盛行。也許日耳曼野蠻人在北方等待,帕提亞人在東方,其他人在我們尚未知曉的邊疆之外;假如羅馬不淪陷於他們,它終究會淪陷於誰也逃脫不過的野蠻人——時間。但是現在,若干年之內,羅馬的秩序會盛行。它盛行於每個重要的意大利城鎮、每個殖民地、每個行省——從萊茵河與多瑙河到埃塞俄比亞的邊界;從西班牙與高盧的大西洋海岸到阿拉伯沙漠,到黑海。在世界各地我都開設了學校,讓拉丁語和羅馬制度為人所知,也保障了那些學校的興旺;羅馬的法律調和了外省風俗的無序殘忍,正如外省風俗也對羅馬的法律有所修訂;世界敬畏地仰視著我前來之時用塌陷的泥土堆起、如今用大理石建成的羅馬。

  我先前那些絕望之詞,現在看來與我的成就並不相埒。羅馬不是永恆的,這無妨。羅馬將會淪陷,這無妨。野蠻人會來征服,這無妨。曾經有過羅馬的一瞬,它將來不會完全死滅;野蠻人將會變成他征服的羅馬;那語言將會馴服他粗野的土話;他毀掉的景象將會在他血裡流淌。鹽海不舍晝夜載著我這孤舟浮沉,在和它一樣不知止息的時間裡,那代價是無有的,小於無有。

  *

  我們靠近卡普裡島了。它在晨曦中珠寶似的閃光,像湛藍大海中升起了一顆深色翡翠。風歇了,我們仿佛在空氣中飄遊,接近那個讓我度過許多愉快時光的閒靜之地。島上的居民——他們都是我的鄰人朋友——已開始紛紛聚集在港口上;他們揮著手,我能聽見他們的聲音在呼喚。歡欣地,他們歡欣地向我呼喚。很快我就要起身回答他們了。

  *

  那個夢,尼古拉烏斯;我想起了我昨夜的夢。我夢見我又去了佩魯西亞,那是盧基烏斯·安東尼反叛羅馬政府期間。我們整個冬季封鎖著那城鎮,希望迫使盧基烏斯投降,避免羅馬人的流血。我們的士卒因為長時間等待而厭倦沮喪,有嘩變之虞。為了鼓舞軍心,我下令在城牆外面建一座祭壇,向朱庇特獻上犧牲。夢是這樣的:

  一頭從未套軛犁田的白牛,被助祭的眾人牽到祭壇前;它雙角鍍了金,頭上掛著月桂葉編的環。繩索很松,牛自願上前,仰著頭。①它眼睛是藍色的,似乎看著我,好像這只獸認識誰會是它的行刑者。助祭人在它頭上敲碎了鹽餅;它沒有動;助祭人嘗了酒,然後將祭酒倒在它的雙角之間。那頭牛仍然沒有動。助祭人說:「該動手了?」

  ﹛① 即將被祭獻的犧牲順從地(「自願」)被領到祭壇前屬於吉兆。﹜

  我舉起斧頭;那雙藍眼睛對著我,目光沒有遊移。我落了刀,說道:「完成了。」牛抖動著,慢慢跪了下來;它的頭仍然仰著,眼睛對著我。助祭人拔出匕首,切開喉嚨,用高腳杯接血。就連血在流的時候那雙藍眼睛也似乎凝視著我,直到最後呆滯無光,身體向一旁倒下。

  那是五十多年前了,當時我二十三歲。我會在那麼久以後夢見此事,耐人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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