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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


  §歐洲

  女作家N.M.①是無人不曉的英國三姐妹中的老三,那個時代她是公認的美女。三姐妹其中之一是希特勒的情人,另外一個是納粹首領奧斯華·莫斯利(Oswald Mosley)的妻子。她則信奉共產主義,是張伯倫死在對抗西班牙共和黨人戰場上的兒子之妻,後來到了美國,活躍於民主黨及反種族歧視各團體間。

  ﹛① 南希·米特福德(Nancy Mitford)。﹜

  §公關

  公關C先生給我的那本關於他們企業的簡介,直到我人在開往月亮谷(紀念傑克·倫敦)的公車上才開始看。他邀我到他在那裡的葡萄園度週末,你們猜另一位應邀的賓客是誰,活見鬼了:與我合照的那一位是紅衣主教史培門,C先生的好友,再三恭喜他受國務院之托拯救巴西免於落入共產黨手中的任務完成(在C先生的公關運作下僅一年時間巴西局勢改觀,變成反共國家)。此外,簡介上對公關的詮釋是(C的工作小組接受不同團體的委託,偶爾也接受國務院的案子):「公共關係可以製造子虛烏有的消息並公佈於世,也可以反過來預防及減低不利消息所帶來的影響。」於此我們看到的是美國人習性中最浮誇的一面,在其公開的宣言中跟蘇聯口號式文宣同等的天真。

  我原以為那個下午將在無聊的政治討論中度過,結果不然。私底下C先生人很敏銳,通情達理且周到,他的房子是他親手蓋的,令人歎為觀止的墨西哥擺設,葡萄園沒有請人照顧(那一區的葡萄種植者少之又少,美國已經沒有農夫這一行是眾所皆知的事,南方除外。很奢侈地經營一家規模不小的釀酒廠的鄰居的修樹工人是從法國請來的)。霏霏細雨中鹿群一口一口飲啜著葡萄。

  他給我看的一本關於墨西哥的書中,除了慣常美國媒體的反共語調外,還有對墨西哥教會所做的嚴謹分析評論,見解精闢。至於歐洲及美國政治方面的話題始終維持著適可而止的天馬行空。C也為天主教的跋扈擔憂(「那麼你的朋友紅衣主教史培門呢?」「他呀,是個好人,不過其他神父……」)。關於共產主義(所有美國中產階級少不了要問的意大利共產主義問題)卻一筆掠過:做公關的特點就是見風轉舵和圓滑。他和他太太(建築師)直接在火上烹調出的菜肴是我旅程中所吃到最美味的一餐。

  §「垮掉的一代」的派對

  我應邀去參加一個「垮掉的一代」的派對。由於這幾天警方出動大批人馬圍剿大麻交易,所以門口始終有人站崗看有沒有警察來抄。(廣場上還曾有「垮掉的一代」聚集抗議此類「法西斯制度」,並要求開放麻醉品使用。)這裡,不知道是誰家,只有酒喝,而且難喝死了,沒有椅子,沒得跳舞,有黑人鼓師但沒有空地,漂亮女孩有一些,不過最漂亮的那幾個照例是同性戀,沒有共通話題,無法交談,不可或缺的吸毒者在紐約派對裡通常打扮得體、乾乾淨淨,這裡的卻髒兮兮、面容憔悴地兜售一管管的海洛因或安非他命。結論是,寧可參加「資產階級」的派對,起碼酒比較好(忘記跟你們說當天的派對還有格林,他現在也住舊金山,不過我們根本沒見著對方)。

  §肯尼思·雷克羅斯(Kenneth Rexroth)

  他肯定是我在美國所見過的人當中最重要的:我知道他並不是因為他的文名(他出了二十多本詩集,為數可觀的評論文集及不少日本古典文學、詩的翻譯),留下深刻印象的是他這個人。老一輩的無政府主義工會分子,擔任過許多年工會的組織工作。沒有一個人他看得順眼,不時爆出嘲諷的哄笑,他的頭號敵人是前共產黨員、前遊擊隊評論雜誌的托洛茨基分子、驚悚小說等等,是個魁梧帥氣的老男人,唇上兩撇白胡,年輕時還當過拳擊手,跟我見面時身穿一件牛仔襯衫和軍用背心。

  對未來充滿信心,即便沒有政治、意識形態活動,沒有科技發展等等,終會到達新境界。就算希特勒稱霸,所有反法西斯分子喪命,所有書本被焚,歷史也會從頭開始,一切都會重建,只是時間問題。哪些團體、哪些方面、哪些力量、哪些新潮流可以讓我們預見明日美國?這是我逢人就問的一個問題,始終沒有得到令人滿意的答案,對他,我也不例外。年輕人,他說,在他去朗讀詩的大學裡他看到了新的一代,還未定型,但滿懷熱忱和改革衝動。「垮掉的一代」對麥迪生街而言算是叛逆,其實很膚淺。真正的青年在大學,還有南方的黑人運動,馬丁·路德·金這位偉大的黑人領袖目前人在加納(此地黑人運動和非洲國家之間現階段的關係很微妙)。

  其實這樣的說法我在紐約已經聽過,而直至今日我仍未見到這名聞遐邇的大學新青年有任何振奮人心之舉。雷克羅斯還跟我提到一些(肅然起敬)無政府主義天主教團體,像我在紐約就聽過桃樂絲·黛發起的運動,她還發行一份類似基督徒見證的刊物。參與這個團體的還有我們的作家J.F.鮑威爾斯以及我覺得差不多是杜羅朵神父①那一類的Brother Antoninus。雷克羅斯正在寫他的長河式自傳,他說可以翻譯到歐洲去,因為他做遍了所有歐洲人認為一個美國人會做的事。現在他為舊金山電臺擔任文學評論(舊金山有一家很好的獨立電臺,尺度自由,提供絕佳的國際資訊服務,是唯一的資訊來源,因為舊金山報業水準奇低,《紐約時報》要晚三天才到。法國危機被所有新聞媒體撇開不談是我親身經驗,除了地方報有精簡摘要外,全都集中報道Finch案。)

  ﹛① 杜羅朵(David Maria Turoldo,1916-1992),意大利詩人、劇作家,積極參與世俗活動。(譯者注)﹜

  §中國新年

  引頸期盼著有舞龍表演的盛大節慶——中國新年(二月五日,昨天晚上),結果令人大失所望。海軍閱兵,當地政治人物乘豪華大轎車遊街,跟意大利黑社會及所有弱勢民族一樣。最後舞龍登場,長而炫目,可是完全感受不到大眾自動自發的參與感,相反地,彌漫一股「帝國主義」氣氛,或者我們可以稱之為美式法西斯,這倒是旅行中頭一次遇到。(又有其他聲音告訴我中國城的另一面:通常只放臺灣和香港出品的中國話電影的劇院,將在美國人還沒來得及察覺以前,連放兩個月的共產主義統治的中國大陸的電影。)

  §舊金山結語

  我對舊金山寄望很高,大家告訴我關於舊金山的也不少,如今我在這裡待了十五天(包括跟同伴研究怎樣跟他們其中幾個開車一起走的時間),好,現在我要離開了,憑良心講我沒辦法說我知道的比以前多,也不能說我真的比較瞭解它,或許我興致不高。這幾天的生活毫無新意,沒認識什麼超凡人物(除了雷克羅斯),沒人理睬我(倒不是城市本身吝於與我分享它的快樂,只是,結果如此,也許我的行情正在走下坡)。從我離開紐約就老聽到紐約的壞話,多少跟我們批評羅馬的心態相仿(當然是不一樣的),其實他們說的沒錯,不過紐約大概是美國僅有的讓人覺得身在世界中心而非荒郊野外、邊緣的地方,所以我寧擇其陋、擇其特有的、優於一切的、本位主義但互不衝突的對自由的忠貞,而不趨就那超俗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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