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巴黎隱士 | 上頁 下頁 |
| 五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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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電視的感覺完全相反,攝影機對著我,把我釘死在看得見的我,我的臉上。我認為作者一旦曝光,損失不小。以前真正受歡迎的作家根本沒人知道他們是誰、長什麼樣子,他們只是書皮上的一個名字,而這一點使他們擁有非比尋常的魅力。加斯東·勒魯(Gaston Leroux)、莫裡斯·勒布朗(Maurice Leblanc)(繼續這個使巴黎神話在上百萬人中流傳的作家話題)是當時極受歡迎的作家,而我們對他們一無所知:還有一些更知名的作家,我們甚至不知道他們的教名,只有開頭字母。我覺得對一個作家而言理想境界應該是,接近無名,如此,作家的至高威信才得以遠播。這個作家不露面、不現身,但他呈現的那個世界占滿整個畫面。像莎士比亞,關於他,沒有留下任何畫像讓我們窺其相貌,也沒有任何史料能真正說明他的二三事蹟。今天,作家愈想越俎代皰,他所呈現的那個世界就愈空洞,作者亦被掏空,最後落得兩敗俱傷。 有一個匿名盲點,那才是寫作的出發點,正因為如此,要界定我提筆寫作的地方與環繞其外的世界的關係對我來說並不容易。我在旅館房間內可以寫得很順,那裡,在我眼前的是一張白紙,別無選擇,沒有退路。也許這個條件在年紀較輕時更理想,世界就在那裡,在門外,密密麻麻的訊息,寸步不離地跟著我,這般濃郁,我只需稍離一步就可以下筆。如今某些東西變了,只在屬於我的地方我才有辦法安心寫作,身邊還得有書,仿佛隨時得參考一些不知道什麼資料。或許不在於書本身,而是書所建構的一種內在空間,宛如將我自己視為一間我理想中的圖書館。 然而,我始終沒能擁有一間完整的圖書館,我的書總是散落各處,每次我人在巴黎想查一本書,那本書在意大利,而每次我在意大利想要查一本書,那本書又在巴黎。這邊寫邊查書的習慣差不多有十來年了,以前不是這樣的,我寫的東西,一切都來自記憶,一切都屬於活過的經驗。包括每一個文化方面的引述都應該原本就在我內心,屬於我,否則就有違遊戲規則,我就不能拿它當作素材訴諸紙上。現在完全相反:就連世界也成為我偶爾參考的對象,而在這個書架及外面的世界之間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道鴻溝。 所以我可以說,巴黎到底是什麼呢,巴黎是一本巨大的參考書,是一個被像百科全書一樣來查閱的城市:打開這本書,它給你一連串的信息,包羅萬象為別的城市望塵莫及。我們來看商店,它提供一個城市所能有的最開放、最具號召力的話題:我們難道不一直是沿著商店在閱讀一個城市、一條街和一段人行道。有些商店是一篇論文的幾個章節,有些是百科全書上的詞條,有些則是幾頁報紙。 在巴黎有乳酪店陳列著上百種不同的乳酪,各自標著名字,有外頭裹了一層灰的乳酪,有核桃乳酪:是一種博物館,乳酪盧浮宮。由這些乳酪看出一個文明的多樣性,讓為數可觀的相異形式存活下來,使產品就經濟角度來說得以營利,同時維持其不同風貌,只要前提是提供選擇,不違乳酪體系、乳酪語言。不過主要還是分類學、命名學的天下。如果哪一天我想寫乳酪,可以出門去參閱巴黎,當它是乳酪百科全書。或者去某幾間雜貨鋪,那裡找得到屬於上個世紀的異國情調,殖民主義初期商業氣息濃厚的異國情調,我們可以說來自萬國博覽會。 在某一種商店內你會感受到這就是讓人面對文化,即博物館時心領神會的城市,博物館反之又賦予日常生活形形色色以意義,使得盧浮宮各廳與商店櫥窗連成一氣。我們大可說街頭種種隨時能收入博物館,或博物館隨時可將街頭種種納進來。所以我最喜歡的博物館是題獻給巴黎生活及歷史的卡爾納瓦萊博物館並非偶然。 視城市為百科全書、集體記憶其來有自:想想看哥特式教堂的每一個建築細部與裝飾,每一處空間與元素都牽涉到全方位學問的認識,表示在其他涵構可以找到相對應之處。同樣地,我們可以「閱讀」城市如同一本參考書,例如「閱讀」聖母院(透過維奧爾·勒·迪克的維修),一個柱頭看完再看一個,一束拱筋看完再看一束。同時,我們可以像閱讀集體無意識那樣閱讀城市:集體無意識是一本厚重目錄,一本厚重的動物寓言故事:我們可以將巴黎詮釋為一本夢之書,一本收藏我們無意識的相簿,一本妖魔大全。所以身為稚齡女兒玩伴的我這個父親的行進路線上,巴黎可供查閱的有植物園裡的寓言動物,鬣蜥和變色蜥蜴悠哉悠哉的蛇園和爬蟲區,史前動物,以及我們的文明擺脫不掉的龍窟。 我們身外有形的無意識妖魔與幽靈是這個曾為超現實主義首都的城市的固有特色。因為巴黎,早在佈雷東(AndréBreton)之前就吸納了所有後來變成超現實文學作品的基本元素:全城無處不見超現實主義留下的足跡、曳痕,那正是強調影像魅力的一種方法,像在某些超現實風格的書店裡,或在某些規模不大,例如冥河,專放恐怖片的電影院裡。 巴黎的電影院也是博物館,或供查閱的百科全書,我指的不光是電影資料館浩瀚的影片,還有拉丁區裡密密麻麻的所有電影放映室。在這些窄小、臭哄哄的放映室裡,你可以看到巴西或波蘭新導演剛拍完的片子,也可以看到默片或二次大戰時期的老片。稍微留點神加上運氣,每個觀眾都能將電影史一片片拼湊起來。像我最迷三十年代的電影,因為那個時候電影對我而言就是全部的世界。在這裡我可以獲得成就感,我是說尋找失去的時光,重看我少年時期的電影或補上當年失之交臂,我以為再也看不到的電影。在巴黎你永遠有希望找回你以為失去的,找回過去,重歸己有。另外一個看巴黎的方法是:一間偌大的失物招領室,有點像《憤怒的奧蘭多》裡的月亮,收集世間所有遺失的東西。 我們現在談的是癖好收集者的遼闊無垠的巴黎,這個城市引誘你收集所有東西,囤積分類重新分配,像在考古現場一般在這裡尋尋覓覓。屬於收集者的城市,同時可以是一次存在的冒險,借物研究自己,勘測世界並且自我實現。不過我不算具備收集者精神,或許應該說只有像老電影畫面、回憶、黑白幻影這類觸摸不著的東西我才有收集的欲望。 我得到的結論是,我的巴黎是成熟期的城市,我是說我不再以青少年冒險犯難發現新大陸的眼光來看它。我與世界之間的關係由探索改為諮詢,也就是說世界是所有資料的總和,獨立於我之外,這些資料,我可以比對、組合、傳送,也許,偶爾有節制地享受一下,但自始至終保持外人身份。我家下面有一條老舊的環城鐵路,巴黎環城線,幾近停擺,但一天兩次,還是有一列小火車會經過,讓我想起拉福格(Jules Laforgue)的詩: 我永遠不會有奇遇: 大自然中,多麼渺小, 巴黎環城鐵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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