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百年孤獨 | 上頁 下頁 |
| 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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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做到了。只是時機不對,因為家裡已經失去往日的平靜。麗貝卡那般喊叫已經無法保守秘密,阿瑪蘭妲發現了她的癡戀後開始發燒。她也在為沒有回應的愛情而飽受折磨。她把自己關在浴室裡,寫下一封封狂熱的信,以擺脫沒有希望的激情帶來的折磨,然後把信深藏在衣箱內。烏爾蘇拉同時照顧兩個病人,幾乎忙不過來。她費盡心機長時間詢問,也沒能問出阿瑪蘭妲委靡的緣由。最終,她又靈機一動,撬開衣箱,便發現了用玫瑰色絲帶系好的信,信內塞滿新鮮的百合花瓣,信上淚痕未幹,封封都寫給皮埃特羅·克雷斯皮,但從未寄出。烏爾蘇拉眼含憤怒的淚水,詛咒自己動念購買自動鋼琴的那個時刻,並取消了刺繡課程,下令進入沒有死人的喪期,直到女兒們死心斷念為止。 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已經改變對皮埃特羅·克雷斯皮最初的看法,十分欣賞他對音樂器械的靈活掌握,於是試圖干預,卻無濟於事。庇拉爾·特爾內拉告訴奧雷裡亞諾,蕾梅黛絲已經作好結婚的準備,他意識到這個消息會給父母帶來新的痛苦。但他還是選擇面對現實。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和烏爾蘇拉被鄭重其事地請到客廳,漠然聽著兒子的宣告。但聽到那未婚妻的名字時,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氣紅了臉。 「愛情是瘟疫!」他咆哮著,「有那麼多漂亮又正派的女孩,你偏偏要娶敵人的女兒。」烏爾蘇拉卻贊成兒子的選擇。她坦承自己對摩斯科特家七姐妹的好感,說她們漂亮、能幹、端莊又有教養,稱讚兒子有眼光。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面對妻子的熱情讓了步,但提出一個條件:作為交換,麗貝卡要嫁給皮埃特羅·克雷斯皮。烏爾蘇拉等到能騰出時間時,會帶阿瑪蘭妲去省城觀光,讓她多和外人接觸以淡忘自己的失落。麗貝卡聽到這個結果,立時恢復了健康,給未婚夫寫了一封歡喜萬分的信,經父母過目後親自送到郵局投遞。阿瑪蘭妲假意接受了這一決定,漸漸退了燒,但在心中暗暗發誓,麗貝卡想要結婚除非從她的屍體上跨過去。 接下來的那個星期六,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身著舞會那晚才穿過一次的深色呢料正裝,系上賽璐珞硬領,套上岩羚皮靴,去蕾梅黛絲·摩斯科特家提親。裡正和他妻子半是欣喜半是困惑地接待了他,不知道他這次突然來訪的目的,稍後又都認為他記錯了提親的對象。為了澄清誤會,做母親的叫醒蕾梅黛絲,把她抱進客廳,那孩子還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父母問她是否已作出嫁人的決定,她哭哭啼啼地回答只想繼續睡覺。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理解了摩斯科特夫婦的困惑,便去找奧雷裡亞諾確認。 等他回來的時候,摩斯科特夫婦已經換上正裝,重新佈置了家具,在花瓶裡插上鮮花,六個大女兒也陪在一旁等待。儘管場面尷尬,硬領也讓他很不舒服,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還是肯定,蕾梅黛絲就是兒子選中的人。「這沒有道理,」堂阿波利納爾·摩斯科特有些不快,「我們還有六個女兒,都是單身,年齡也合適,非常願意成為您兒子這樣正派又勤勞的男士的伴侶,可奧雷裡亞諾偏偏相中了還在尿床的那一個。」他妻子是個保養得很好的女人,從眼神到姿態都帶著悲傷,她責備了丈夫的無禮。 喝過果汁後,他們欣然接受了奧雷裡亞諾的決定。不過摩斯科特太太請求單獨與烏爾蘇拉談一次。烏爾蘇拉很吃驚,抱怨讓自己攪進了男人們的事情,但實際上又興奮又害怕,次日便登門拜訪。半小時後,她帶回了蕾梅黛絲還沒到青春期的消息。奧雷裡亞諾並不認為這是什麼無法逾越的障礙。他已經等了那麼久,如果有必要還可以等下去,直到未婚妻達到生育的年齡。 恢復不久的平靜又被打破,這一次是梅爾基亞德斯的死。儘管這結果已在意料之中,但他死亡的情形卻是人們事先所想像不到的。他歸來後沒幾個月,便經歷了一個急劇衰老的過程,很快就被歸為那類無用的老翁,他們像幽靈般在臥室間步履蹣跚地遊蕩,高聲追懷美好歲月卻無人理睬,直到某天清晨死在床上才被人想起。 起初,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出於對新奇的銀版照相術和諾查丹瑪斯預言的熱情,還常常幫他的忙。但隨著時間流逝,兩人之間的交流日益困難,他最終被丟下孤獨一人。他的視力和聽力都在衰退,似乎把對話者混同於他在人類歷史早期所結識的人物,回答他人問題時混亂使用多種語言。 一天他忘了戴上夜裡放在床邊水杯裡的假牙,從此索性不戴。烏爾蘇拉著手擴建家宅的時候,特意為他蓋了一個房間,緊挨著奧雷裡亞諾的作坊,遠離家中的忙亂喧鬧,有一扇陽光充沛的窗子和一個書架。她親自把塵侵蛾蛀幾近損毀的書籍、寫滿難解符號的脆薄紙張和裝假牙的杯子一一擺上書架,那杯子裡已經長出水生植物,開著纖小的黃花。梅爾基亞德斯似乎很喜歡這個新居,因為從此再沒見他出屋,甚至在飯廳也不見他的蹤影。他只去奧雷裡亞諾的作坊,一待就是幾個小時,在隨身攜帶的羊皮紙上塗寫謎一般的文字,那紙好像由某種乾燥的材料所制,像千層餅似的裂開。他就在那裡吃下比西塔西翁每天兩次送去的食物,但最後那段日子他沒了胃口,只吃蔬菜過活。 很快他就顯出素食者特有的孤清模樣。他的皮膚上覆著一層柔軟的苔蘚,與那件不分季節永不離身的坎肩上滋生的相仿,他的呼吸間散發出熟睡動物的臭氣。奧雷裡亞諾最終忘了他的存在,沉浸在自己的詩行裡,但有一次感覺聽懂了他低沉獨白中的隻言片語,便留了心。實際上,他滔滔不絕說出的艱深話語中唯一能夠辨別出來的,只是像錘擊般不斷重複的一個詞「二分點二分點二分點」①,還有一個名字「亞歷山大·馮·洪堡」②。阿爾卡蒂奧開始幫奧雷裡亞諾做金銀器活計的時候,曾嘗試稍稍接近他。梅爾基亞德斯回應了這一溝通努力,不時吐出幾個和現實毫不相干的卡斯蒂利亞語句子。然而一天下午,他好像突然間激情驟至,神采煥發。 ﹛①二分點(equinoccio),晝夜平分點,黃道與天赤道的交點。﹜ ﹛②亞歷山大·馮·洪堡(Alexander Von Humboldt,1769~1859),德國地理學家和博物學家。﹜ 多年以後,面對行刑隊,阿爾卡蒂奧將回想起梅爾基亞德斯為他朗讀那一頁頁不可理解的文字時的顫抖,他自然是聽不懂,但那鏗鏘的音調聽起來仿佛教皇通諭的吟唱。隨後,他很久以來第一次露出笑容,用西班牙語說道:「等我死的時候,請在我房間裡燒上三天水銀。」阿爾卡蒂奧告訴了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後者試圖獲取更具體的信息,卻只得到一句回答:「我已經達到永生。」每當梅爾基亞德斯的呼氣發臭,阿爾卡蒂奧便在星期四的上午帶他去河裡洗澡。他看來好了些。 他脫下衣服,和年輕人一起沒到水裡,憑著神秘的方向感繞過深凹和危險地帶。「我們是水做的。」他有一次這麼說道。就這樣過了很長時間,沒人在家裡見過他,除了那天晚上他令人感動地努力修理自動鋼琴,以及他腋下夾著用毛巾包好的加拉巴木果殼瓢和油椰肥皂跟阿爾卡蒂奧去河裡洗澡的時候。一個星期四,在叫他去河邊之前,奧雷裡亞諾聽見他說:「我已經發熱病死在新加坡的沙洲上。」那天他下水時弄錯了路線,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在下游幾公里的地方被找到,屍身擱淺在一處明晃晃的河灣裡,一隻孤零零的禿鷲落在他肚子上。 烏爾蘇拉哭得比自己父親去世時還傷心。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不顧她的驚詫和反對,拒絕為他下葬。「他永生不死,」他說,「他自己給出了復活的配方。」他重新燃起遺忘多時的煉金爐,放上一鍋水銀煮沸,一旁的屍體漸漸充滿藍色的泡沫。 堂阿波利納爾·摩斯科特鼓起勇氣提醒他,溺死者不安葬的話會危害公共衛生。「哪兒的話,他根本沒死。」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如此回答。熏香一般的水銀燒煮已經持續七十二小時,屍體上開始迸裂出青紫色的花朵,伴隨著輕微的爆響,家裡充滿惡臭。到了這個時候,他才同意下葬,但拒絕草率行事,而要用隆重的禮儀對待這位馬孔多最大的恩人。這是鎮上第一次也是參與人數最多的葬禮,一個世紀後格蘭德大媽的葬禮或可與之媲美。 他們將他葬在為公墓預留的空地中央,築起一座墳墓,墓碑上銘刻著他們對他的唯一所知:梅爾基亞德斯。他們為他守靈九個夜晚。大家聚在庭院裡喝咖啡、講笑話、玩紙牌,阿瑪蘭妲趁著這混亂找到一個機會向皮埃特羅·克雷斯皮表白自己的愛情,後者幾個星期前剛與麗貝卡正式訂下婚約,並且開辦了一家樂器和發條玩具店,就在當年阿拉伯人常常流連並用廉價的小玩意兒交換金剛鸚鵡的地方,也就是人們口中的土耳其人大街。意大利人那一頭閃亮的鬈髮常引得女人們情不自禁地讚歎,他覺得阿瑪蘭妲不過是個任性的小姑娘,沒有把她的話當真。 「我有個弟弟,」他對她說,「他很快會來店裡給我幫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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