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百年孤獨 | 上頁 下頁 |
| 一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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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眠引起的狂熱令他筋疲力盡,以至於一天凌晨,當那個頭髮花白、行動遲緩的老人走進他的臥室,他一時竟沒認出來。那是普魯鄧希奧·阿基拉爾。最終,他還是想了起來,驚訝於死人也會變老。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不禁懷念起往昔,一陣心潮澎湃。「普魯鄧希奧,」他高聲喊道,「你怎麼跑這麼遠來這兒了!」死去多年以後,普魯鄧希奧·阿基拉爾對活人的懷念如此強烈,對友伴的需求如此迫切,對存在於死亡之中的另一種死亡的迫近又是如此懼怕,最終對他最大的冤家對頭萌生出眷戀。他找了很久。他向裡奧阿查的死人們問起他,向從巴耶杜帕爾、從大澤區來的死人們問起他,但沒人知道。 馬孔多對亡靈來說是一處未知之地,直到梅爾基亞德斯死後,在五顏六色的死亡地圖上用一個黑點標出。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與普魯鄧希奧·阿基拉爾一直聊到天亮。沒過幾小時,他在熬夜後的疲憊不堪中走進奧雷裡亞諾的作坊,問道:「今天星期幾?」奧雷裡亞諾告訴他是星期二。「我想也是,」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說,「可我忽然又覺得還是星期一,跟昨天一樣。你看那天,看那牆,看那秋海棠。今天還是星期一。」奧雷裡亞諾已經習慣他的種種古怪,沒有理會。 第二天,星期三,他又來到作坊。「真糟糕,」他說,「你看那風,聽那太陽嗡嗡響,跟昨天前天都一樣。今天還是星期一。」那天晚上皮埃特羅·克雷斯皮在長廊裡碰見他,見他正以老人那種毫不雅觀的方式哭號,為普魯鄧希奧·阿基拉爾,為梅爾基亞德斯,為麗貝卡的父母,為他自己的父母,為所有他能想起在死亡中孤獨無依的人哭號。皮埃特羅·克雷斯皮送給他一隻上了弦就能用兩腳走鋼絲的小熊,但沒能轉移他的注意力。又問他前些日子提出的利用鐘擺原理建造機器載人飛行的計劃進展如何,他回答說那不可能,因為鐘擺能讓任何東西飛起來,卻無法使自己騰空。星期四他又出現在作坊裡,一副大禍臨頭的痛苦神情。 「時間這個機器散架了,」他幾乎哭了出來,「而烏爾蘇拉和阿瑪蘭妲還在那麼遠的地方!」奧雷裡亞諾像對待小孩一樣訓斥了他,他顯出順從的樣子。他花了六個小時觀察各種事物,試圖找出一分一毫與前一天的不同之處,期待發現某種變化能證明時間的流逝。他整夜睜著眼躺在床上,呼喚普魯鄧希奧·阿基拉爾、梅爾基亞德斯以及所有的死人來分擔他的憂慮。但沒人出現。星期五,他在誰都還沒起床時又去觀察外界的狀況,最後徹底確認了仍是星期一。 於是他抽出一根門閂,以超常的力量和野蠻的勁頭將所有煉金設備、銀版照相裝置、金銀器作坊都砸個稀爛,像中了邪似的高喊著一種流利高亢卻無人能懂的語言。他準備將家裡其他地方也如此搗毀,這時奧雷裡亞諾向鄰居求助。將他按倒在地用了十個人,捆綁起來用了十四個人,拖到院中的栗樹那裡用了二十個人。他被綁在樹上,用奇怪的語言喊叫著,嘴裡吐出綠色的泡沫。烏爾蘇拉和阿瑪蘭妲返家的時候,他的手腳仍被捆在栗樹樹幹上,全身被雨水淋透,一副天真無辜的樣子。她們和他說話,他看著卻認不出對面是誰,說了些沒人能懂的話。烏爾蘇拉為他鬆開被繩索勒傷已經潰爛的手腕腳踝,只在腰上留下捆繩。後來又用棕櫚葉搭了頂棚,為他遮陽蔽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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