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百年孤獨 | 上頁 下頁 |
| 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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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瑪蘭妲和皮埃特羅·克雷斯皮得到了烏爾蘇拉的信任,友情日深,這一回她認為沒有必要再監視他們的見面。這是一段暮色戀情。意大利人每天傍晚登門,扣眼裡別著一枝梔子花,把彼特拉克的十四行詩譯給阿瑪蘭妲聽。他們待在彌漫著牛至和玫瑰香氣的長廊裡,他朗讀,而她編織袖口花邊,對戰爭中的種種動亂和噩耗都毫不關心,直到不堪蚊子的煩擾才躲進客廳。阿瑪蘭妲的善解人意,以及不失分寸又包容一切的溫柔,織起一幅無形的網羅把男友圍在其中,他不得不用自己未戴戒指的蒼白手指生生撥開,才能在八點時告辭離去。他們用皮埃特羅·克雷斯皮收到的意大利明信片做成一本精美的圖冊,裡面的圖畫都是幽靜園林中的戀人,配以中箭的紅心和鴿子銜起的金色緞帶。 「我知道佛羅倫薩的這個公園,」皮埃特羅·克雷斯皮邊瀏覽明信片邊說,「你一伸手,鴿子就落下來吃食。」有時看著一幅威尼斯的水彩畫,思鄉之情使運河中污泥和腐敗水產的氣味昇華成了花朵的幽香。阿瑪蘭妲一時歎息,一時歡笑,幻想著第二故鄉,在那裡容貌俊美的男男女女說著孩童的語言,古老的城市昔日榮光不再,只剩下出沒於瓦礫間的貓兒。 皮埃特羅·克雷斯皮曾經穿過大洋上下尋索,曾經在麗貝卡衝動的糾纏中錯生激情,最終找到了真愛。愛情的幸福帶來了生意的興隆。他的商店那時幾乎佔據了整個街區,堪稱幻想的溫床,裡面有能以鐘琴報時的佛羅倫薩鐘樓仿製品,有索倫托的八音盒,有一開蓋便奏起五音曲的中國香粉盒,以及一切所能想像的樂器和一切所能構想的上弦裝置。他的弟弟布魯諾·克雷斯皮負責商店的業務,因為他自己單單照管音樂學校就忙不過來。 多虧了他那五光十色的玩物博覽,土耳其人大街變成了一方和諧的綠洲,令人淡忘了阿爾卡蒂奧的種種專橫和遙遠的戰爭夢魘。烏爾蘇拉恢復星期天彌撒的時候,皮埃特羅·克雷斯皮捐贈給教堂一架德國簧風琴,組織了一個兒童唱詩班,教他們唱格列高利聖詩,為尼卡諾爾神甫沉鬱的儀式平添了幾許亮麗色彩。沒有人懷疑阿瑪蘭妲會是一位幸福的妻子。他們不刻意推進戀情,任憑心中的感情自然發展,最後只差定下婚期。他們沒遇到什麼阻礙。 烏爾蘇拉為當初反復推遲麗貝卡的婚期這一失誤暗中自責不已,不願重蹈覆轍增添懊悔。戰爭的戕害,奧雷裡亞諾的遠走,阿爾卡蒂奧的暴行,以及何塞·阿爾卡蒂奧和麗貝卡的被逐,都令為蕾梅黛絲的服喪退居其次,不再那麼嚴格。婚期在望,皮埃特羅·克雷斯皮暗示將收養奧雷裡亞諾·何塞為長子,他一直待他以父親般的親切。一切都預示著阿瑪蘭妲將一帆風順地走向幸福。然而與麗貝卡相反,她絲毫不顯急切。一如染桌布、織絛帶、繡孔雀那樣,她耐心等待著皮埃特羅·克雷斯皮向內心的煎熬屈服。她盼望的時刻與十月不祥的陰雨一同到來。皮埃特羅·克雷斯皮拿過她膝上的繡筐,雙手緊握她的手。「我不能再等了,」他對她說,「我們下個月就結婚。」阿瑪蘭妲觸碰到他冰冷的雙手時沒有顫抖。她像只抓不住的小動物似的縮回手去,繼續自己的活計。 「別天真了,克雷斯皮,」她微笑著,「我死也不會和你結婚的。」 皮埃特羅·克雷斯皮瞬時崩潰,他不顧羞恥地哭泣,絕望得幾乎扭斷手指,但無法令她改變主意。「別浪費時間了,」這便是阿瑪蘭妲的全部回應,「如果你真那麼愛我,就請不要再進這個家。」烏爾蘇拉覺得自己羞愧得要發瘋。皮埃特羅·克雷斯皮百般哀求,卑躬屈膝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程度。他在烏爾蘇拉的懷裡哭了一個下午,而她恨不得出賣自己的靈魂換取對他的安慰。 雨夜裡常可見到他的身影,擎著一把綢傘在屋子附近遊蕩,期望看到阿瑪蘭妲臥室裡的一點兒燈光。他的衣著打扮從未像那段時間那樣考究。他那受難君王一般的莊嚴頭顱,顯出一種奇異的偉大風姿。他去哀求阿瑪蘭妲的女友,就是那些和她一同在長廊裡刺繡的女郎,請她們從中說項。他拋下生意,整日待在店後寫下狂熱的短箋,連同花朵薄瓣與蝴蝶標本寄給阿瑪蘭妲,又都被她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他關在屋裡無休無止地彈古弦琴。一天晚上,他唱了起來。 馬孔多在睡夢中驚醒,心神俱醉,那琴聲不似這個世界所有,那飽含愛意的歌聲也不會再現人間。一時間皮埃特羅·克雷斯皮看見鎮上所有的燈火都亮了,唯獨阿瑪蘭妲的窗前依舊黑暗。十一月二日,亡靈節,他弟弟打開店門,發現所有的燈都亮著,所有的八音盒都在奏樂,所有的鐘錶都停在一個永恆的時刻。在這紛亂的合奏中,皮埃特羅·克雷斯皮伏在店後的寫字臺上,雙腕用剃刀割破,雙手浸沒在一盆安息香水裡。 烏爾蘇拉決定在家中為他守靈。尼卡諾爾神甫反對舉行宗教儀式,也不同意將他葬在公墓裡。烏爾蘇拉頂撞了他。「儘管您和我都理解不了,但這個男人是一位聖徒,」她說,「所以我要違背您的意思,把他安葬,就葬在梅爾基亞德斯的墓旁邊。」她得到了整個鎮子的支持,葬禮極其隆重。阿瑪蘭妲沒有離開臥室,她在床上聽見烏爾蘇拉的哭聲,湧進家中的人群的腳步聲和低語聲,然後是一片深沉的寂靜,帶有被踐踏花朵的氣味。 很長一段時間,每到傍晚她依然會聞到皮埃特羅·克雷斯皮身上的薰衣草餘香,但她還能克制住不至於陷入譫妄。烏爾蘇拉拋棄了她。那天下午當阿瑪蘭妲走進廚房,把手伸到爐子的炭火中,她甚至沒有抬頭表示同情。阿瑪蘭妲在劇痛中失去了痛感,只聞到自己皮肉燒灼的焦味。這是治療悔恨的一劑猛藥。很多天來,她在家裡的時候都把手浸在一個盛著蛋清的碗裡。當燒傷痊癒時,那些蛋清似乎也使她心中的創傷癒合。這場悲劇為她留下的唯一外在痕跡便是裹在傷手上的黑紗,她到死也沒摘下。 阿爾卡蒂奧顯出少見的慷慨,下令全鎮為皮埃特羅·克雷斯皮守喪。烏爾蘇拉將此視為羔羊迷途知返。但她錯了。她已經失去阿爾卡蒂奧,不是從他穿上制服的時候,而是從一開始。她自認為把他當兒子養育成人,就像撫育麗貝卡那樣,既無優待也無歧視。然而,當阿爾卡蒂奧還是個孤獨的孩子時,時常擔驚受怕,他經歷了失眠症的肆虐,見證了烏爾蘇拉的實幹熱情,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的瘋癲,奧雷裡亞諾的高深莫測,以及阿瑪蘭妲和麗貝卡之間的殊死對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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