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百年孤獨 | 上頁 下頁 |
| 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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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她說這話的人,也是她對其出示信件的第一個人,是保守黨將軍何塞·拉克爾·蒙卡達,戰後馬孔多的市長。「這個奧雷裡亞諾,」蒙卡達將軍說,「真可惜他不是保守黨。」他的敬佩出自真心。像許多保守黨人一樣,何塞·拉克爾·蒙卡達為了捍衛自己的黨派才參戰,並在戰場上獲得了將軍的頭銜,但他無意成為職業軍人。恰恰相反,他和黨內許多同道一樣,是反軍事主義者。在他看來,軍人都是些沒有原則的懶蟲、野心勃勃的陰謀家,慣于欺壓平民亂中牟利。他聰明和善,性格開朗,胃口好,愛鬥雞,一度成為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最可怕的對手。他在沿海廣闊區域內的職業軍人中建立了自己的權威。 曾有一次,他出於戰略考慮被迫放棄一座據點讓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的軍隊佔領,同時留下了兩封信。其中一封很長,他在信中邀請對手共同努力促使戰爭更人道。另一封寫給他身陷自由派佔領區的妻子,他請求將信送給她。從那以後,即使在戰事最激烈的時期,兩位指揮官仍會達成暫時休戰的協定來互換戰俘。那些戰事間歇期洋溢著節慶氣息,蒙卡達將軍有了機會教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下象棋。他們成了好友。他們甚至考慮過這種可能性:團結兩黨的民眾力量,肅清軍人和職業政客的流毒,建立一個汲取了兩黨理論思想精華的人道主義政府。 戰爭結束後,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鋌而走險,不斷起事,而蒙卡達將軍被任命為馬孔多的裡正。他脫下軍裝,以不帶武器的警察取代士兵,實行大赦法令,並救助一些陣亡自由党人的家屬。他成功讓馬孔多提升為市,也因此當了第一任市長。他營造出安定的氛圍,令戰爭成為昔日荒誕的噩夢。尼卡諾爾神甫被肝病高熱折磨得奄奄一息,已由科羅奈爾神甫取代,後者被人稱作「新手」,是第一次聯邦戰爭中的老兵。 布魯諾·克雷斯皮與安帕蘿·摩斯科特結了婚,他的玩具樂器店生意蒸蒸日上。他蓋了一座劇院,成為許多西班牙劇團的巡演站點。那是一座宏偉的露天大廳,配有木制靠背椅,飾以古希臘面具的天鵝絨大幕。三個售票窗造成獅頭形狀,從大張的獅口出售戲票。學校也在那一時期重建,由堂梅爾喬·埃斯卡洛納負責。他是一位從大澤區派來的老教師,讓不用功的學生在院中石灰地面上跪著行走,讓言語放肆的學生吃辣椒,家長們對此十分滿意。 奧雷裡亞諾第二和何塞·阿爾卡蒂奧第二,桑塔索菲亞·德拉·彼達這對任性的雙胞胎兒子,是第一批帶著小黑板、粉筆和標有名字的小鋁壺坐到教室裡的學生。蕾梅黛絲遺傳了母親的美貌,開始被稱為美人兒蕾梅黛絲。儘管時光流逝,喪事接二連三,苦痛不斷增添,烏爾蘇拉卻並不顯衰老。在桑塔索菲亞·德拉·彼達的幫助下,她將自己的甜食生意推上新的高峰,不僅在短短幾年內掙回了兒子消耗于戰爭中的資財,還用純金塞滿了一個個葫蘆埋在臥室裡。 「只要上帝還讓我活著,」她時常這樣說,「這個淨出瘋子的家裡就缺不了錢。」就在這時候,奧雷裡亞諾·何塞從尼加拉瓜聯邦派軍隊裡開了小差,跑到一艘德國船上當水手,最後出現在家中的廚房裡。他壯實如馬,膚色黝黑,頭髮濃密,像個印第安人。他懷著秘密的目的回來,一心要和阿瑪蘭妲結婚。 阿瑪蘭妲見他進來,沒等他開口,便明白了他回來的原因。在飯桌上,他們不敢對視。但兩個星期後,他當著烏爾蘇拉的面盯著她的雙眼說:「我一直在想你。」阿瑪蘭妲躲著他,竭力避免碰面的機會,儘量不與美人兒蕾梅黛絲分開。 那天當侄子問她手上的黑紗要戴到什麼時候,她臉紅了,並因自己臉紅而氣惱,因為她覺得那問題在影射她的童貞。自從他回來後,她就閂上了臥室的門,但許多個夜晚過去,聽著隔壁房間他那平穩的鼾聲,她放鬆了警惕。在他歸來兩個月後的一天凌晨,她察覺到他進了臥室。那一刻,她並沒有像預想的那樣逃走或叫喊,心頭反而湧上一陣如釋重負的輕鬆。她感覺到他鑽進蚊帳,就像他孩提時代常做的那樣,就像他一直以來所做的那樣。她意識到他寸絲不掛,不禁冷汗直流,牙齒咯咯打戰。 「你走,」她低聲道,驚得喘不過氣來,「不走我就喊了。」但奧雷裡亞諾·何塞知道此刻該做些什麼,他已經不再是怕黑的孩子,而是出自軍營的猛獸。自那天晚上起,沒有結果的無聲戰鬥又開始了,每每持續到黎明。「我是你姑媽,」精疲力竭的阿瑪蘭妲低聲道,「差不多就等於你母親,這不光因為年紀,我還把你養大,就差沒給你喂過奶。」 奧雷裡亞諾·何塞黎明時離開,第二天凌晨又回來,每次發現房門並未閂上就愈加興奮。他沒有一刻不想她。在那些被攻陷村鎮的陰暗臥室裡,特別是在那些最下賤的地方,找到她的影子;在傷員繃帶上乾涸血跡的味道中,覓見她的身形;在致命危險所激發的恐懼中,隨時隨地與她相遇。他曾經從她身邊逃開,試圖在記憶中將她抹去,為此不僅遠走他方,還表現出被戰友們歸為莽撞的兇悍冒進。他越是在戰爭的糞坑裡摔打她的形象,戰爭本身就越像阿瑪蘭妲。他就這樣在流亡中忍受煎熬,尋求以自己的死亡來消滅她,直到聽見有人講起那個古老的故事。故事主人公和既是自己姑媽又是自己表姐的女人結婚,結果生出的兒子成了自己的祖父。 「一個人能娶自己的姑媽嗎?」他驚異地問。 「不光可以娶姑媽,」一個士兵回答,「我們現在跟教士打這場仗,就是為了讓人連親娘都能娶。」 十五天后他開了小差。他發現阿瑪蘭妲比記憶中更憔悴,也更憂傷、更端莊;她歲月的航船正在繞過盛年的最後一個岬角,但在臥室的幽暗中她卻顯出從未有過的狂熱,激烈的反抗也從未顯得這樣富於挑戰。「你是頭野獸。」受他追逼的阿瑪蘭妲說,「不能對一個可憐的姑媽幹這種事,除非有教皇的特許。」奧雷裡亞諾·何塞答應去羅馬,答應膝行整個歐洲去親吻教皇的鞋子,只要她肯放下懸著的吊橋。 「不光是這個,」阿瑪蘭妲反駁道,「會生出豬尾巴孩子的。」 奧雷裡亞諾·何塞對一切道理都充耳不聞。 「就算生出犰狳也不要緊。」他懇求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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