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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


  ▼第十三章

  在最後惶惑的幾年,烏爾蘇拉幾乎無暇顧及對何塞·阿爾卡蒂奧的教皇培養,一轉眼就到了他該收拾行裝去上神學院的時候。他的妹妹梅梅,夾在費爾南達的嚴厲和阿瑪蘭妲的幽怨之間,幾乎同時到了預定的年齡,該送到修女開辦的學校,她將在那裡被培養成古鋼琴大師。烏爾蘇拉十分苦惱,她懷疑自己的方法是否有效,竟調教出這樣一位倦怠的見習教皇,但她沒有歸咎於自己老年蹣跚的步履、視物模糊的翳障,而是怪罪於某種她說不清的東西,只能模糊地想像為時代的逐漸衰敗。

  「如今的日子不比從前了。」她常這麼說,感到失去了對日常現實的把握。以前,她覺得孩子們很久也長不大。只要想想,過了多長時間長子何塞·阿爾卡蒂奧才跟著吉卜賽人離開,又過了多久之後他才刺了一身蟒蛇似的花紋,帶著滿口占星術士的腔調回家,而在阿瑪蘭妲和阿爾卡蒂奧忘掉印第安人的語言學會卡斯蒂利亞語之前家裡又發生了多少事。再想想可憐的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在栗樹下經歷了多少天烈日與寒露,她為他的去世又哭過多少回,然後是經歷無數戰事、為家人帶來無數憂愁的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在奄奄一息中被抬回家來,當時他還不滿五十歲。

  過去,她做了整整一天的糖果小動物仍有時間照顧孩子,檢查他們的眼白看是否需要一劑麻油。而現在,她無事可做,馱著何塞·阿爾卡蒂奧從早到晚遊逛,這分外匆忙的時光流逝卻使得她做起事來全都半途而廢。事實上烏爾蘇拉雖然連自己的年歲都已忘記卻仍不服老。她四處礙事卻又想事事插手,連外鄉人也厭煩了她不停的詢問,問他們在戰爭時期可曾寄存一尊聖約瑟石膏雕像,等過了雨季再取走。沒人確切知道她從何時開始喪失視力。

  最後幾年她已經臥床不起,但仍表現得仿佛只是衰老所致,沒有人察覺到她的失明。她在何塞·阿爾卡蒂奧出生之前便意識到了這一異常。一開始她以為只是暫時的視力衰退,偷偷服用骨髓糖漿並往眼睛裡滴蜂蜜,但不久便漸漸確認自己已經無可挽回地陷入黑暗,以至於對電燈這一新發明一直沒有明確的概念,因為第一批電燈泡裝上時她只能隱約感受到那光亮。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因為那等於公開承認自己的無用。她暗中用心記下東西的位置、人們的聲音,繼續憑記憶「觀看」患白內障後看不到的事物。

  到後來她意外地發現了氣味的助益,在黑暗中據此分辨東西遠比憑藉體積和顏色更為有效,她由此終於免去了認輸的羞恥。在黑暗的房間裡,她能穿針縫扣,還知道牛奶何時會煮沸。她對所有東西的位置了如指掌,有時連她自己都忘記她已失明。有一次,費爾南達因丟失了結婚戒指把家裡攪得地覆天翻,最後還是烏爾蘇拉在孩子們房間的壁架上找到。

  其實很簡單,當其他人漫不經心地四下走動時,烏爾蘇拉用剩餘的四種感官關注著他們,免得被他們不小心撞到;一段時間後她發現家裡的每個人每天都在無意中重複同樣的路線,做同樣的事,甚至在同一時刻說同樣的話。只有當他們偏離這些刻板的常規時,才會有丟東西的危險。因此烏爾蘇拉聽見費爾南達為丟了戒指而沮喪,立刻想起她當天所做唯一與往日不同的事就是晾曬孩子們的床席,因為前一天夜裡梅梅發現了一隻跳蚤。那時孩子們也幫忙幹活,由此烏爾蘇拉想到費爾南達一定是將戒指放在了他們唯一夠不著的地方—壁架上。而費爾南達只在她平常經過的路線上尋找,殊不知尋找失物會受到日常習慣的妨礙,因此總是難以找到。

  烏爾蘇拉竭力跟上家裡的一切細微變化,而撫養何塞·阿爾卡蒂奧正幫了她的忙。她注意到阿瑪蘭妲在為臥室裡的聖徒像換衣服,便裝作要教孩子辨別顏色。

  「來,」她對他說,「告訴我天使長聖拉斐爾穿的衣服是什麼顏色。」

  就這樣,孩子提供了她雙眼無法獲得的信息,而早在他離家去神學院學習之前,她就已經能夠憑著聖徒像衣服的質地來分辨不同的顏色。但有時也會發生意外。一天下午,阿瑪蘭妲在秋海棠長廊裡繡花,烏爾蘇拉一下撞在她身上。

  「上帝啊,」阿瑪蘭妲抱怨道,「請您走路看著點兒。」

  「這得怪你,」烏爾蘇拉說,「你坐在不該坐的地方。」

  她覺得自己是對的。但從那天起,她意識到從沒有人發現過的一件事,即一年中太陽的位置不斷發生細微的變化,坐在長廊裡的人也會不知不覺隨之挪動。從那以後,烏爾蘇拉只需記得日期,就能準確無誤地判斷出阿瑪蘭妲所坐的位置。儘管雙手顫抖得越來越明顯,雙腳越來越沉重,她瘦小的身影卻從未那樣活躍,同時在無數地方出現。她幾乎像當年操持整個家時一樣忙碌。然而,在晚年無法穿透的孤獨中,她獲得了非凡的洞察力,能察覺到家中任何不起眼的小事,也第一次看清了過去因忙碌而忽略的真相。

  在培養何塞·阿爾卡蒂奧為上神學院作準備的那段時期,她細細回顧了馬孔多創建以來家中的大事小情,徹底改變了對子孫的一貫看法。她意識到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並非像她想的那樣,由於戰爭的摧殘而喪失對家人的情感,實際上他從未愛過任何人,包括妻子蕾梅黛絲和一夜風流後隨即從他生命中消失的無數女人,更不必提他的兒子們。她猜到他並非像所有人想的那樣為著某種理想發動那些戰爭,也並非像所有人想的那樣因為疲倦而放棄了近在眼前的勝利,實際上他成功和失敗都因為同一個原因,即純粹、罪惡的自大。她最終得出結論,自己不惜為他付出生命的這個兒子,不過是個無力去愛的人。他還在她腹中的時候,一天晚上她聽見他哭泣。

  那清晰可辨的哭聲驚醒了身邊的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他高興地認定兒子擁有腹語能力。其他人則預測他會成為一個預言家。而她卻渾身顫抖,確信這深沉的哭號正是那可怕的豬尾巴的最初徵兆,懇求上帝讓他死在腹中。然而晚年的洞察力使她明白—這一點她也多次向人提起—胎兒在母腹中的哭泣不是腹語或預言能力的先兆,而是缺乏愛的能力的明顯信號。兒子身上的光環剝落,反而在她心裡激起所有他應得的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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