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百年孤獨 | 上頁 下頁
六二


  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恍如一個影子。自從上次出門去找赫裡內勒多·馬爾克斯上校要發動一場無望的戰爭之後,他除了到栗樹下小便幾乎從未離開作坊。他只允許理髮師每三個星期登門一次,旁人一概不見。烏爾蘇拉每天給他送一次飯,送什麼他便吃什麼。他製作小金魚的熱情未減,但自從聽說人們買去不是當作首飾而是當作歷史遺物,就不再出售。他把蕾梅黛絲那些從成婚時起就裝飾在臥室裡的娃娃拿到院裡付之一炬。警覺的烏爾蘇拉發現了兒子的舉動,卻沒能制止。

  「你心腸硬得像石頭。」她對他說。

  「這不是心腸的問題。」他回答,「房間裡全是蛀蟲。」

  阿瑪蘭妲在織她的壽衣。費爾南達不理解她為什麼不時給梅梅寫信,還寄去禮物,但對何塞·阿爾卡蒂奧卻提都不願提起。「你們到死也不會明白。」當她通過烏爾蘇拉詢問原因時,阿瑪蘭妲這樣回答,而這一回答在她心中種下的疑問,永遠也沒有得到解答。身材高挑瘦削,神情高傲,總穿著寬鬆的泡泡紗裙,頑強地抗拒歲月流逝以及苦痛記憶的侵蝕,阿瑪蘭妲仿佛在前額上刻著代表貞潔的灰燼十字。其實真正的記號在她手上,在她睡覺時也不摘下並且總是親手清洗熨平的黑紗上。時間在她織繡壽衣的指縫間流逝。在人們的印象中,她似乎白天織晚上拆,卻不是為了借此擊敗孤獨,恰恰相反,為的是持守孤獨。

  在被遺棄的歲月裡,費爾南達最擔心的是梅梅放假回家卻見不到奧雷裡亞諾第二。那次暴食暈厥事件結束了她的擔憂。梅梅回來的時候,她父母已經商定,不僅要讓女兒相信奧雷裡亞諾第二仍是個顧家的丈夫,還要避免讓她察覺到家裡的悲涼氣息。每年的那兩個月,奧雷裡亞諾第二扮演起模範丈夫的角色,舉辦有冰激凌和小餅乾的聚會,其間由這個活潑開朗的女學生彈奏古鋼琴助興。從那時就可明顯看出,她沒有繼承母親的性格。她更像是阿瑪蘭妲的縮影,仿如十二三歲時的她,還渾然不知傷心的滋味,走起路來仿佛踩著舞步,為家裡平添生機,直到對皮埃特羅·克雷斯皮的秘密激情永遠扭曲了她的心靈。

  但與阿瑪蘭妲不同,與所有家人都不同,梅梅尚未表現出繼承自家族的孤獨宿命,看上去完全與外界融成一片,只是到了下午兩點會雷打不動地關在客廳裡練習古鋼琴。很明顯她喜歡這個家,一整年都期盼著回家後在年輕人中引發的那種歡騰。她喜愛聚會和殷勤好客的性情與父親相去不遠。這一災難性遺傳的最初徵兆顯露於第三個假期,梅梅事先沒打招呼,自作主張邀請了四位修女和六十八個同學來家裡度假一周。

  「太不幸了!」費爾南達哀歎道,「這孩子和她父親一樣荒唐!」

  家裡不得不向鄰居借床及吊床,讓她們分成九組就餐,排定沐浴時刻,並借來四十張凳子好讓這些穿著藍色校服和男式靴子的姑娘安穩片刻。這是一次失敗的邀請,因為這些唧唧喳喳的女學生剛剛吃完早飯,不一會兒又得開始排隊吃午飯,然後是晚飯,整整一個星期只來得及去種植園散了一次步。到了晚上,修女們個個精疲力竭,無法動彈也無力再下達命令,而不知疲憊的女學生們仍在院中高唱乏味的校歌。一天,她們險些踩到烏爾蘇拉身上,因為她總是堅持要幫忙,結果越幫越忙。另一天,修女們一陣大亂,因為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在栗樹下小便,毫不顧及院中有女學生在場。阿瑪蘭妲也險些製造出恐慌,當時一位修女走進廚房看見她正往湯裡放鹽,一時覺得沒話可說,便問她那白色粉末是什麼。

  「砒霜。」阿瑪蘭妲答道。

  到達的當天晚上,女學生們為了在睡前如廁亂成一團,直到凌晨一點還有人沒輪到。於是費爾南達買來七十二個便盆,但結果只是把夜裡的難題推遲到早上,因為一清早女學生們就在廁所門前排起長隊,每人手持自己的便盆等著刷洗。儘管有人發燒,不少人身上因蚊蟲叮咬而發炎,但大多數人都表現出不屈的耐力,能戰勝最艱巨的困難,甚至在一天中最熱的時刻還在花園裡跑來跑去。等她們終於離開時,家裡鮮花萎地,家具破損,牆壁上滿是塗鴉,但費爾南達因她們的離開而備感輕鬆,也就原諒了她們造成的破壞。她將借來的床和凳子歸還,把七十二個便盆收進梅爾基亞德斯的房間。

  那個緊鎖的房間,一度指引過家中精神生活的方向,從此以後遂被稱為「便盆室」。在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看來,這才是最合適的名字,因為在家裡其他人驚訝于梅爾基亞德斯的房間歷經歲月侵蝕仍一塵不染的時候,他就已看出裡面垃圾成堆。說到底他本不在乎究竟誰看到的才是真相,他得知那房間的歸宿也只是因為整整一下午費爾南達都在擺放便盆,進進出出打擾了他的工作。

  那些天裡,何塞·阿爾卡蒂奧第二又在家中出現。他穿過長廊,沒和任何人打招呼,一頭鑽進作坊與上校交談起來。儘管眼不能見,烏爾蘇拉卻聽出了他那代表監工身份的皮靴聲,驚訝于他與家人之間,包括與他的孿生兄弟之間無法消弭的隔閡,他們童年時曾一起上演奇妙的換名遊戲,現在卻已不剩任何相似之處。他瘦削,嚴肅,總帶著一副沉思的神態和幾分撒拉遜人的憂鬱,暮色沉沉的臉上閃爍著淒涼的光亮。他最像他們的母親,桑塔索菲亞·德拉·彼達。

  烏爾蘇拉在說起家人的時候常忘掉他,並因此而自責。但當她感覺到他又在家中出現,而且注意到上校是在幹活的時候允許他進了作坊,不由再次檢視往日的記憶,從而確認了在童年的某個時刻他一定與孿生兄弟換了身份,應該是他而不是他的兄弟叫奧雷裡亞諾這個名字。沒人瞭解他的生活細節。據說有一段時間他沒有固定住所,在庇拉爾·特爾內拉家裡養鬥雞,有時也睡在那裡,但一般都會在法國女郎的房間裡過夜。他胡亂度日,不動感情,毫無志氣,仿佛烏爾蘇拉星系中的一顆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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