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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九


  阿瑪蘭妲·烏爾蘇拉和小奧雷裡亞諾後來追憶起下大雨的日子,都會覺得那是一段美好時光。儘管有費爾南達的嚴厲管束,他們仍常常在院中的泥坑裡玩水,捉住蜥蜴解剖,趁桑塔索菲亞·德拉·彼達不備往湯裡撒蝴蝶翅膀上的粉末玩下毒遊戲。烏爾蘇拉是他們最喜愛的玩具。他們把她當作一個陳舊的玩偶在角落裡拖來拖去,給她披上花布條,往她臉上塗滿油煙和胭脂。有一次,他們險些把她的眼睛挖出來,就像用修枝剪對蟾蜍所做的那樣。沒有什麼比她的囈語更能令孩子們快活。

  實際上,在雨下到第三年的時候,她的頭腦中一定發生了某種變化,因為她從那時起漸漸失去了對現實的意識,把當下錯認為久遠的往昔,有一次甚至為了她曾祖母佩德羅妮拉·伊瓜蘭的去世接連痛哭三天,而那老人下葬都已經一個多世紀了。她沉浸在極其荒唐的混亂狀態中,甚至以為小奧雷裡亞諾是上校,是被領去見識冰塊時的小兒子,還把正在神學院學習的何塞·阿爾卡蒂奧當作跟著吉卜賽人出走的長子。她一次次說起家人,於是孩子們便學會了為她安排想像中的造訪,只是這些訪客不僅早就不在人世,而且還是不同時代的人。她坐在床上,發間滿是灰塵,臉上蒙著一塊紅手帕,在虛擬親友的環繞中十分幸福。孩子們把客人描述得活靈活現,仿佛他們真的相識似的。

  烏爾蘇拉與祖先談論自己出生前的往事,為他們帶來的消息高興,並一道為那些比他們更晚離世的逝者難過。孩子們不久就發現,烏爾蘇拉在與亡靈的交談中總會問起有誰在戰時寄存了一尊真人大小的聖約瑟石膏雕像,等待雨季過後來取。就這樣,奧雷裡亞諾第二想起了這筆只有烏爾蘇拉知曉埋藏地點的財富,但他的一切探問和狡計都沒能得逞,因為在她譫妄的迷宮裡仿佛還留有一線清醒來保守這個只能向寶藏主人透露的秘密。她如此機智而縝密,當奧雷裡亞諾第二找來一位酒肉朋友假冒財寶的主人時,面對她細細追究、步步設陷的盤問那人旋即敗下陣來。

  奧雷裡亞諾第二認定烏爾蘇拉會把秘密帶進墳墓,便藉口要在前後院子開挖排水渠,雇來一隊人手進行挖掘,他自己則拿著鐵鎬和各式金屬探測器在地上查探,可經過三個月的仔細勘察卻沒找到任何類似金子的東西。後來他又去找庇拉爾·特爾內拉,希望紙牌能比挖掘工看得更清楚。但她向他解釋,除非由烏爾蘇拉親自切牌,否則任何努力都是徒勞。不過她證實了財寶的存在,並算出了精確的數目,說共有七千二百一十四枚金幣,裝在三個用銅絲繩束口的帆布袋裡,埋藏在以烏爾蘇拉的床為中心、半徑為一百二十二米的圓圈內。她同時又提醒,必須等到雨過天晴,連續三個六月的陽光將泥潭曬為塵土才能找到。

  這樣虛無縹緲又不乏細節的預言讓奧雷裡亞諾第二覺得好似巫師的神話,因此他仍然堅持自己的努力,全然不顧當時已是八月,還要等上至少三年才能達到預言所說的條件。首先令他吃驚又困惑的是,經證實從烏爾蘇拉的床到後院院牆的距離不多不少正是一百二十二米。費爾南達見他四下測量,不由擔心他會變得像他的孿生兄弟一樣瘋狂,後來見他向挖掘工下令將排水渠再深挖一米時擔心更甚。奧雷裡亞諾第二完全沉浸在一種可與曾祖父當初尋找偉大發明之路時相媲美的探索激情中,耗盡了身上殘存的脂肪,漸漸恢復了昔日與孿生兄弟的酷似,不光是瘦削的外表,還有那漠然孤僻的神態。他不再照管孩子,吃飯沒個定時,常常不顧從頭到腳一身泥汙在廚房匆匆吃完,對桑塔索菲亞·德拉·彼達不時的問話勉強答上幾句。

  費爾南達做夢都沒想到他會如此賣力,見他這樣投入地幹活,就將他的冒進當作勤勉,貪婪當作忘我,固執當作堅毅,內心深深悔恨不該用那樣惡毒的言語來攻訐他的懶散。然而,奧雷裡亞諾第二此刻無暇理會出於憐憫的和好。他翻遍了前後院子的土地後,又一頭鑽進滿是枯枝敗葉殘花腐蕾的齊頸深泥坑中,把花園的土地搗弄了一遍。他在家中東側的地基上鑿出深洞,結果一天夜裡家人在大難臨頭的恐懼中驚醒,感覺房子在顫動,地下還傳來可怕的吱吱聲。

  三間屋子正搖搖欲墜,更有一道駭人的大裂縫從長廊直延伸到費爾南達的臥室。奧雷裡亞諾第二並未因此放棄探索。儘管最後的希望都已破滅,唯一似乎還有意義的就是紙牌的預言,他也只是加固鬆動的地基,用灰漿抹平裂縫,又繼續到西邊挖掘。直到次年六月的第二個星期,雨水開始減弱,雲層漸漸消散,看上去隨時會雨霽天晴。果然如此。一個星期五的下午兩點,一輪磚紅色的太陽照亮世界,那陽光如磚末般粗糲,又幾乎如水般清涼。此後十年中滴雨未降。

  馬孔多滿目瘡痍。街巷間的泥潭中殘留著破爛家具,被紅色百合覆蓋的動物骨架,都是外來人潮留下的最後遺物,他們一擁而至又一哄而散。香蕉熱潮期間匆忙蓋起的房子都已廢棄。香蕉公司撤走了一切設施。當初電網包圍的城市只剩下一地瓦礫。那些木屋,那些午後常有輕鬆牌戲的清涼露臺,都被颶風刮走,仿佛是多年後馬孔多必將從世間被抹去的預演。這場狂野風暴過後留下的人跡,只有帕特裡夏·布朗的一隻手套,落在已被九重葛淹沒的汽車裡。

  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當年創業時探索過的著魔之地,後來變成繁盛的香蕉種植區,此時卻淪為腐爛根系的沼澤,多年以後從這裡仍能遙遙望見遠方大海無聲的泡沫。雨後的第一個星期天,奧雷裡亞諾第二穿上幹衣服出門,故園面目全非的景象令他心痛不已。那些災難倖存者,那些早在香蕉公司的風暴席捲之前就生活在馬孔多的老住戶,都坐在街頭享受雨後初晴的陽光。他們皮膚上仍殘存著綠色的水藻,身上雨水留下的牆角霉味猶未散去,但在內心深處正為收復了自己出生於此的市鎮而欣慰不已。土耳其人大街又恢復了昔日景象,就像當年阿拉伯人到來時一樣。

  那些穿尖頭靴戴耳環的阿拉伯人走遍世界用小玩意兒交換金剛鸚鵡,最終在馬孔多找到安身之處,結束了千年流浪生涯。市集上的商品破敗不堪,店門口的貨物苔蘚滿布,櫃檯被白蟻蛀壞,牆壁受潮氣侵蝕,然而第三代阿拉伯人仍坐在同樣的地方,帶著和祖輩父輩同樣的神態。他們沉默寡言,鎮靜自若,不受時光與災難的影響,就像失眠症肆虐之後以及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的三十二場戰爭之後那樣生死莫測。面對破爛不堪的賭桌、油炸食品攤子、打靶屋、已成一片廢墟的算命解夢的小巷,他們表現出的鎮定著實令人驚詫。奧雷裡亞諾第二不禁以一貫的隨便態度,問他們憑藉了怎樣的神奇方法從暴風雨中倖存,怎麼會見鬼似的沒被淹死,而家家戶戶都報以狡獪的微笑和夢幻般的眼神,人人都不謀而合地給出同樣的答案:

  「游泳。」

  佩特拉·科特斯或許是本地唯一擁有阿拉伯人那般心氣的人。她眼見暴雨卷走牛棚與馬廄最後的殘跡,仍努力撐起門戶。最近一年,她托人給奧雷裡亞諾第二帶去緊迫的消息,而他回答說還不知道自己何時能回她家去,但無論如何都會為她帶去一箱金幣鋪滿臥室的地面。於是她遍尋自己的內心,尋找能夠助她戰勝不幸的力量,找到的卻是經過深思熟慮、有理有據的怒氣。她懷著這怒氣,發誓要重新掙出被情人揮霍、被暴雨吞噬的財富。她的決心不可動搖,當奧雷裡亞諾第二最後一次接到口信八個月後回到她家時,就看見她臉色青綠,蓬頭散髮,眼窩深陷,皮膚遍佈疥瘡,卻仍忙著在小紙片上寫數字,準備經營彩票生意。奧雷裡亞諾第二愣在原地,那瘦削嚴肅的樣子讓佩特拉·科特斯難以相信回來找她的是陪伴一生的情人,而不是他的孿生兄弟。

  「你瘋了,」他說,「除非你想用骨頭當獎品。」

  這時,她讓他去臥室看一眼,他便看到了那頭母騾。它和主人一樣瘦得皮包骨,但也和她一樣精神抖擻,神情堅定。佩特拉·科特斯用自己的怒氣培育它,沒有草料、沒有玉米也沒有樹根時便把它安置在臥室,喂它棉布床單、波斯地毯、長毛絨床罩、天鵝絨窗簾,以及主教式大床上用金線刺繡、帶真絲流蘇的華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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