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百年孤獨 | 上頁 下頁
八三


  吉卜賽人也在那個時期再次到來,這最後一批繼承梅爾基亞德斯學問的人發現市鎮滿目頹唐、居民與世隔絕,於是又一次拖著磁鐵走街串戶,仿佛那真是巴比倫智者的最新發明,並又一次用巨型放大鏡聚焦陽光。一見水壺墜地炒鍋翻滾就目瞪口呆的不乏其人,願意破費五十生太伏觀看吉卜賽女人裝卸假牙並為之驚歎的也大有人在。當年滿載旅客的火車曾拖來布朗先生配備玻璃車頂和天鵝絨安樂椅的車廂,還有一百二十節車廂的香蕉運送車一過便是一下午,到如今只剩下一列破舊不堪的黃色火車,而且因為無人搭乘幾乎不在荒廢的站台停留。

  教廷派代表團趕來核查關於飛鳥暴亡和「流浪的猶太人」被殺的報告,他們發現安東尼奧·伊莎貝爾神甫在和孩子們玩捉迷藏,認定他的報告乃是老年癲狂的產物,隨即將他送進養老院。不久,又派來奧古斯都·安赫爾神甫,一個幹勁十足的當代衛道士,為人苛刻又大膽莽撞,每天多次親自敲鐘催人警醒,挨家挨戶叫起貪睡的人去望彌撒。但不出一年,他便被空氣裡彌漫的惰性所感染,被能令一切衰朽、停滯的炙烈塵埃所降服,被午飯中的肉丸在酷熱難熬的午休時刻攪得昏昏欲睡,最終徹底妥協。

  烏爾蘇拉一死,家裡重又陷入荒廢狀態,連果斷堅定、雷厲風行的阿瑪蘭妲·烏爾蘇拉也沒法扭轉,多年以後她將出落成一位開明、歡快又新潮的女性,在世上穩穩佔據一席之地。那時她打開門窗驅散頹氣,修整花園,殺滅大白天就在長廊猖獗活動的紅螞蟻,努力恢復遺忘已久的好客氛圍,可一切仍歸於徒勞。

  費爾南達閉門幽居的執著成為一道堅不可摧的堤壩,遏阻住烏爾蘇拉積蘊百年的洪流。她不僅拒絕在熱風經過時開門,還命人用十字木條釘死窗戶,嚴格遵循娘家教導過著活死人的生活。她與隱身醫生頻繁的通信以失敗告終。經過無數次拖延後,她在約定的日期和時間把自己關進臥室,頭向北躺著,周身上下只裹了條白床單。到凌晨一點,她感到有人用浸過冰涼液體的手帕蓋上自己的臉。等她醒來,陽光在窗前閃耀,她身上多了一道可怕的弧形傷口,從腹股溝一直延伸到胸前。

  但還沒等靜養期結束,她便收到隱身的醫生表達迷惑的來信,信中稱經過六個小時的檢查,他們沒有發現任何與她反復詳盡描述的症狀相符的疾病。實際上,這是她不按本來名稱稱呼事物的惡習造成的又一次混亂,通過心靈感應實施手術的外科醫生們只查出她子宮下垂,建議用子宮托加以矯正。失落的費爾南達還希望得到更清晰的說明,但從未謀面的醫生們不再回信。那個陌生的詞語成了她心頭的重負,她最終決定按下羞赧去詢問究竟什麼是子宮托,到這時才得知那位法國醫生已在三個月前懸樑自盡,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的一位舊日同袍不顧全市鎮人的反對將他下了葬。

  於是她寄希望于自己的兒子,何塞·阿爾卡蒂奧也從羅馬給她寄來了幾個子宮托。她把附帶的說明書背熟後立即丟進廁所,以免讓人知曉自己隱痛的根源。這一防範未免多餘,因為家中僅剩的幾個活人對她根本未加在意。桑塔索菲亞·德拉·彼達渾渾噩噩地度過孤獨的晚年時光,每日給家人準備所需的少許食物,幾乎把全部精力都用來照料何塞·阿爾卡蒂奧第二。阿瑪蘭妲·烏爾蘇拉繼承了幾分美人兒蕾梅黛絲的魅力,她把以前折磨烏爾蘇拉的時間都用於做家庭作業,並開始在學業上顯出聰穎和專注,令奧雷裡亞諾第二重新燃起當年寄託在梅梅身上的希望。他答應按照香蕉公司時期形成的慣例,送女兒到布魯塞爾完成學業,並在這一期望的激勵下試圖令毀於暴雨的土地重獲生機。

  那時節在家中很少看到他的身影,他出現也只是為了看望阿瑪蘭妲·烏爾蘇拉,時間已經把他變成費爾南達眼中的陌生人。小奧雷裡亞諾漸漸步入青春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變得難以捉摸。奧雷裡亞諾第二曾寄希望于費爾南達人到老年會心腸變軟,允許孩子踏入市鎮上的生活,而那時不會再有人費心猜測他的出身。但奧雷裡亞諾似乎甘守被囚的孤獨,從未動念要去見識大門外的世界。烏爾蘇拉命人打開梅爾基亞德斯房間的時候,他常去門前走動,往半掩的房門內張望。

  沒人知道從何時起他和何塞·阿爾卡蒂奧第二成了朋友。奧雷裡亞諾第二直到很久以後聽男孩說起車站的屠殺,才發覺這段友情。那天有人在餐桌上感歎香蕉公司的撤離造成了市鎮的敗落,奧雷裡亞諾當下予以反駁,言語間帶著不屬於他這個年齡的成熟。他的觀點與常見的解釋不同,他認為馬孔多本是一個欣欣向榮、前程遠大的地方,卻被香蕉公司所擾亂、敗壞、壓榨,而且他們的工程師還引來暴雨,借此逃避履行對工人的承諾。他說得頭頭是道,在費爾南達眼中不啻對少年耶穌辯倒文士的瀆神戲仿。他還以令人信服的精確細節描述了軍隊如何向被包圍在車站的三千多工人開槍射擊,如何將屍體裝上兩百節車廂的火車拋進大海。像大多數人一樣,費爾南達接受的是官方說法,相信在車站沒有發生任何事,因此一見孩子承襲了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的無政府主義思想便大為驚駭,立即命令他閉嘴。奧雷裡亞諾第二卻聽出了那是自己孿生兄弟的說法。

  事實上,何塞·阿爾卡蒂奧第二儘管被當作瘋子,卻是家裡最清醒的人。他教小奧雷裡亞諾讀寫,領他入門研究羊皮卷,就香蕉公司對馬孔多的影響灌輸給他與眾不同的看法,而多年以後奧雷裡亞諾接觸到外面的世界時,將會意識到那種說法顯得荒謬不經,因為與歷史學家在教科書中奉為圭臬的錯誤觀點大相徑庭。偏居一隅的小屋,無論熱風、灰塵還是酷暑都無法侵及,兩人身處其中,眼前都浮現出祖輩遺傳的一幕記憶:遠在他們出生以前,一位頭戴鴉翼狀禮帽的老人背對著窗戶侃侃而談。

  兩人同時發覺屋內永遠是三月,永遠是星期一,於是明白了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並不像家人說的那樣昏聵,實際上只有他足夠清醒能洞察真相:原來時間也會失誤和出現意外,並因此迸裂,在某個房間裡留下永恆的斷片。何塞·阿爾卡蒂奧第二把羊皮卷上費解的字母一一歸類。這些字母單獨看起來好像蛛爬虱走,以梅爾基亞德斯細密的字跡呈現出來則像掛在鐵絲上的衣物,但他確信它們屬於一個字母總數在四十七到五十三之間的字母表。奧雷裡亞諾想起在英語百科全書上見過類似的圖表,便拿到房間裡與何塞·阿爾卡蒂奧第二的成果對照。結果完全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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