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百年孤獨 | 上頁 下頁 |
| 八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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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奧雷裡亞諾很長時間都沒有走出梅爾基亞德斯的房間。他將那些散頁書中的傳奇怪談,癱子赫爾曼的研究大要,鬼魔學的筆記,點金術的關鑰,諾查丹瑪斯的《諸世紀》及其疫病研究,都一一爛熟於心,故此當他步入青年時期雖然仍對所處時代一無所知,但已具備一個中世紀人的基本學識。不論何時走進房間,桑塔索菲亞·德拉·彼達總看見他在專心閱讀。她早上給他端來一杯不加糖的咖啡,中午則是一盤炸香蕉片配米飯,自從奧雷裡亞諾第二死後家中餐餐如是。她整日為他操心,給他理髮、除虱,把已被遺忘的衣箱裡的舊衣服拿出來按他的身材修改,在他開始長鬍鬚時送來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的剃刀和盛在加拉巴木果殼杯裡的剃須膏。 上校所有的兒子,包括奧雷裡亞諾·何塞在內,沒有一個像他那樣與上校酷似,特別是那凸起的顴骨,以及唇際那堅毅又略帶冷酷的線條。正像當年烏爾蘇拉見到奧雷裡亞諾第二在房間裡研讀時的感覺那樣,桑塔索菲亞·德拉·彼達也以為他在自言自語。實際上他正和梅爾基亞德斯交談。那對孿生兄弟死後不久,一個炎熱的中午,他在窗前光線的明滅中看見一位頭戴鴉翼狀禮帽的陰鬱老者,仿佛遠在出生前就紮根於他腦海的一段回憶已化身成人。奧雷裡亞諾已經整理出羊皮卷中的字母表,所以當梅爾基亞德斯問他可曾看出那是以何種文字書寫的,他毫不猶豫地作出了回答。 「梵文。」他答道。 梅爾基亞德斯向他透露自己回到這個房間的機會已經屈指可數,但他能夠安心走向最終死亡的大牧場,因為羊皮卷鬚歷時百年才可破譯,在那之前奧雷裡亞諾還有多年時間學習梵文。他告知奧雷裡亞諾在通往河邊的小巷裡,即香蕉公司時期算命解夢的地方,一位加泰羅尼亞智者開了家書店,店裡有一本《梵文入門》,如果他不趕緊買下,六年後那書將被蛀蟲啃食殆盡。奧雷裡亞諾托桑塔索菲亞·德拉·彼達去書店把第二排書架最右端,放在《解放了的耶路撒冷》和《彌爾頓詩集》之間的那本書買回來。她在漫長的人生中第一次流露出情緒波動,那是一副驚愕的神情。她不識字,便硬記下這一長串指引;她還賣掉一條小金魚得到了購書錢,只有她和奧雷裡亞諾知道那天晚上士兵搜查作坊後所剩十七條小金魚的藏處。 奧雷裡亞諾學習梵文不斷進步,梅爾基亞德斯卻日漸生疏遙遠,身影消融在正午的陽光中。奧雷裡亞諾最後一次見到他時,他幾乎只剩下模糊的影子,還在喃喃自語:「我已經在新加坡的沙洲上死於熱病。」從此,房間再無法倖免於灰塵、熱浪、白蟻、紅螞蟻的侵蝕,蠹蟲註定要將書本和羊皮卷中的智慧化為粉末。 家裡並不缺少食物。奧雷裡亞諾第二死後次日,曾經寫下不敬悼詞獻上花圈的朋友中有一個向費爾南達提出要償還欠她丈夫的債務。從那以後,每個星期三都會有跑腿的人送來一筐食物,足夠家裡吃一個星期。沒有人知道,這些食物是佩特拉·科特斯讓人送去的,她想要通過持之以恆的善行來羞辱那羞辱過自己的人。然而怨恨遠比想像中消失得快,但她仍出於驕傲繼續送去食物,到最後變成出於憐憫。很多次她沒有精力去兜售彩票,人們對抽彩也失去了興趣,但她為了讓費爾南達有的吃寧可自己挨餓。她堅持履行對自己的承諾,直到看見對方下葬為止。 對桑塔索菲亞·德拉·彼達來說,家裡人口的減少理應成為她喘息的機會,這是她操勞半個多世紀後應得的。從未聽見她有過一聲怨言,這個沉默寡言、難以捉摸的女人在家中留下了美人兒蕾梅黛絲這樣天使般的後代,何塞·阿爾卡蒂奧第二這樣帶著神秘的莊嚴氣息的子嗣,她把孤獨而沉寂的一生都用來撫養孩子,卻幾乎記不清他們是自己的子輩還是孫輩。她照料奧雷裡亞諾如同己出,卻不知道自己正是他的曾祖母。只有在這樣一個家裡才能想像這種情形,她竟然一直以來都鋪席子睡在穀倉地板上,夜間忍受著老鼠的喧鬧。一天晚上她突然感到黑暗中有人盯著自己,嚇醒過來才發現是一條毒蛇從肚子上滑過。她從未告訴任何人,心裡清楚假若讓烏爾蘇拉知道,一定會讓自己睡她的床。 那段時間,除非你到長廊裡喊叫,家裡人對任何事都渾然不覺,麵包房裡的忙碌,戰爭的驚擾,照料孩子的操勞,讓人無暇再顧及他人的福祉。從未謀面的佩特拉·科特斯是唯一顧念她的人。她一直關心她是否有一雙穿著出門的好鞋,會不會缺衣服穿,即使在靠彩票收入創造奇跡的時期依然如此。費爾南達進這個家門時有充分理由認為她只是一名終身女僕,她雖然不止一次聽說那是丈夫的母親,卻實在難以置信,轉眼就拋在腦後。桑塔索菲亞·德拉·彼達對這種低人一等的待遇並未流露出任何不滿。 相反,她給人的感覺是似乎很愛在角落裡忙碌,一刻不停、一聲不吭,把她從年輕時起一直居住的這座大宅打理得整潔有序。特別是在香蕉公司時期,家裡更像一座熱鬧的軍營,全虧了她才能運轉正常。但在烏爾蘇拉死後,桑塔索菲亞·德拉·彼達身上漸漸不見了往日非凡的勤勞、驚人的能幹。這不僅僅是因為她已年邁力竭,還因為整個家在一夜之間進入了暮年。柔嫩的苔蘚在牆上蔓延。雜草荊棘占滿庭院之後又頂穿長廊的水泥地如同擊碎一面玻璃,那裂縫間還湧出小黃花,與一個世紀前烏爾蘇拉在梅爾基亞德斯放假牙的杯中發現的花朵一般無二。面對自然界的瘋狂,桑塔索菲亞·德拉·彼達無暇也無力對抗,她整天往來於各臥室之間,好不容易趕走那些蜥蜴,可一到夜間它們又將氾濫。 一天清早,她看到紅螞蟻離開千瘡百孔的地基,穿過花園,沿著扶欄爬過已蒙上土色的秋海棠,一直侵入到家中深處。她起初試圖用掃帚殺滅,後來換成除蟲劑,最後用上石灰,但第二天它們又在原地出現,殺不盡滅不絕。費爾南達忙於給兒女寫信,對勢不可當的毀滅大潮毫無察覺。桑塔索菲亞·德拉·彼達繼續孤身作戰,奮力抗擊不讓雜草侵入廚房,扯下牆上短短幾小時內就會重生的蛛網,刮去白蟻蟻路。但當她看到連梅爾基亞德斯的房間也覆滿灰塵和蛛網,看到縱然自己一天清理三遍拼了命地打掃,房間仍難逃荒涼破落的命運,呈現出當年只有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和那個年輕軍官預見到的殘敗景象,便明白自己已然失敗。於是她穿上多處磨損的主日正裝、烏爾蘇拉的一雙舊鞋和阿瑪蘭妲·烏爾蘇拉送她的長棉襪,把兩三套換洗衣服打了個小包。 「我不行了,」她對奧雷裡亞諾說,「我這把老骨頭管不了這麼大一個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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