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百年孤獨 | 上頁 下頁
八八


  費爾南達在最末一封信中已透露對死期將近的預感,他接信後立即收拾起虛假榮光的最後遺存塞進行李箱,登上輪船,在底艙和移民們像屠宰場的牲口似的擠在一起,吃著冰冷的通心粉和生蟲的奶酪越洋歸來。費爾南達的遺囑不過是一份遲到的不幸的清單,未讀之前他就已經從散架的家具、長廊裡的荒草看出自己陷入了永難擺脫的圈套,再也見不到羅馬春天那鑽石般璀璨的陽光,聞不到那亙古不變的氣息。在哮喘發作的難眠夜晚,他反復思量自己的不幸,在幽暗的家中遊蕩,當初年邁昏聵的烏爾蘇拉便是在這裡用唬人的胡話向他灌輸對世界的恐懼。為了在黑暗中找得到他,她給他指定臥室裡的一個角落,說傍晚過後亡靈就在家中徘徊,而那裡是唯一不受驚擾的地方。

  「你做了什麼壞事,」烏爾蘇拉對他說,「聖徒們都會告訴我。」他童年時的恐怖之夜都集中在那個角落,他在愛告密的聖徒冰冷目光的監視下,坐在凳子上冷汗直流,一動不動待到上床睡覺為止。這種處罰本無必要,因為那時他就害怕周邊的一切,日後也會為生活中所遇的一切而驚恐:街上的女人會使人流血,家裡的女人會生下長豬尾巴的孩子,鬥雞會讓男人喪命、終生內疚,槍彈一沾手便會引發二十年的戰爭,冒失的事業只會將人導向失落和瘋狂—總之,一切,上帝以無邊美意所創造,又被魔鬼所敗壞的一切,都是他恐懼的對象。

  當他從噩夢的輪番折磨中醒來,窗前的光亮,水池中阿瑪蘭妲的愛撫,她用絲綢香包在他兩腿間搽粉時的舒服感覺,都令他從恐懼中解脫出來。連烏爾蘇拉在花園的燦爛陽光中也顯得不同了,因為她不再說起那些可怕的事物,只是用炭灰擦拭他的牙齒,讓他顯露出一位教皇應有的燦爛笑容;為他修剪指甲,讓從世界各地趕到羅馬的朝聖者在接受祝福時驚歎于教皇的美手;又為他梳起教皇的髮型,將花露水灑遍他的身體和衣裳,讓他散發出教皇的馨香之氣。他在岡多菲堡的院中看見教皇站在陽臺上,面對無數朝聖者用七種語言發表同一內容的演講,那時唯一引起他注意的便是教皇那仿佛用堿水洗過的雙手的白皙,那夏裝的煌煌光彩,以及那古龍水的氤氳。

  回家將近一年,何塞·阿爾卡蒂奧為糊口已經賣掉銀燭臺和刻有紋章的溺盆——這時才發現只有紋章部分是金的——他唯一的消遣就是招聚市鎮上的孩子來家裡玩。午睡時間他和他們待在一起,讓他們在花園中跳繩,在長廊裡唱歌,在客廳的家具間玩雜耍,他自己則在孩子當中巡視,教導他們良好的儀態。那時他已經沒有緊身褲和真絲襯衣可穿,換上了在阿拉伯人店裡買來的尋常衣衫,但仍保持著慵懶的尊貴和教皇的風範。孩子們像當初梅梅的同學一樣佔領了屋子。直到入夜還能聽見他們的唧唧喳喳和歌聲舞步,家裡變成一個缺乏管束的寄宿學校。奧雷裡亞諾對這種侵犯並不在意,只要他們不來梅爾基亞德斯的房間打擾。

  一天上午,兩個孩子推開房門,只見一個蓬頭垢面、周身醃的男人正伏案研讀羊皮卷,立刻被這景象嚇住了。他們不敢進去,卻仍圍著房間打轉。他們一邊竊竊私語一邊從罅隙間向內張望,又從氣窗扔進活蹦亂跳的動物,有一次還從外邊把門窗釘死,奧雷裡亞諾費了半天時間才強行打開。看到淘氣行為並未招來懲罰,他們越發興致高漲,一天有四個孩子趁奧雷裡亞諾在廚房的時候闖進房間,準備把羊皮卷毀掉。但泛黃的羊皮卷剛到手,一股神力就將他們平地托起,懸在半空,直到奧雷裡亞諾回來奪下羊皮卷。從那以後,再也沒人敢來搗亂。

  其中四個最大的孩子,快進入青春期卻仍穿著短褲,他們負責何塞·阿爾卡蒂奧的儀容修飾。他們比旁人來得更早,整個上午為他剃須,用熱毛巾按摩,修剪手腳指甲,灑花露水。他們不時也跳進水池,為他從頭到腳打上肥皂,他自己則仰面漂在水上,想著阿瑪蘭妲。隨後他們為他擦乾身體,搽粉,穿衣。其中有個孩子長著金黃色鬈髮,一雙玻璃球似的紅眼睛活像兔子,他時常在家裡過夜。

  這孩子與何塞·阿爾卡蒂奧的關係極為密切,甚至在他患哮喘失眠時也陪伴一旁,默默跟隨他在漆黑一片的家中遊蕩。一天晚上,他們在烏爾蘇拉的臥室中看到一片金光自水泥地下映出,仿佛地下有一輪太陽把臥室地板變成了彩色玻璃窗。屋裡亮得不用開燈,他們只是掀開斷裂的石板,就在昔日放置烏爾蘇拉臥床的角落、光芒最盛的地方,發現了奧雷裡亞諾第二曾經瘋狂挖掘卻未能尋獲的秘密地窖。裡面藏著那三個用銅絲繩束口的帆布袋,袋中是七千二百一十四枚面值為四多蔔拉的多蔔隆金幣,①在黑暗中仿佛炭火般豔豔放光。

  ﹛①西班牙古金幣多蔔隆有不同面值,此處為相當於四枚多蔔拉金幣(dobla)的一種。﹜

  財寶的發現仿佛燎原之火迅速顯出影響。何塞·阿爾卡蒂奧並未像貧賤時朝思暮想的那般,憑藉飛來的橫財回羅馬去,而是把家裡變成了一座浪蕩樂園。他把窗簾和床上的華蓋換成嶄新的天鵝絨,浴室石板鋪地,牆面貼上瓷磚。飯廳的食櫥裡塞滿了蜜餞、火腿和醋醃菜;廢棄的穀倉再次打開,堆滿何塞·阿爾卡蒂奧親自去車站取來的葡萄酒和燒酒,一箱箱都寫著他的名字。一天晚上,他和四個大孩子狂歡到天明。

  早上六點,他們赤身露體沖出臥室,放幹水池然後用香檳灌滿。他們紮進池裡,仿佛飛鳥在充盈著芬芳泡沫的金色天空中翱翔,而何塞·阿爾卡蒂奧沒有歡鬧,只是仰面漂著,大睜雙眼想著阿瑪蘭妲。他這樣待了許久,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咀嚼著不倫之情的苦澀,直到孩子們玩膩了,一個個回到臥室,扯下天鵝絨窗簾擦乾身體,混亂中打碎了水晶鏡面,吵鬧著躺下時弄塌了華蓋。何塞·阿爾卡蒂奧從浴室回來,看見他們赤身裸體擠成一團睡著,儼然躺在溺水者的睡房裡。

  比起家具的損壞,更令他怒火中燒的是在狂歡後的空虛中對自己的厭惡和憐憫。他從收著苦行衣及其他懺悔贖罪用的鐵器的箱子底層抽出教堂趕狗人的鞭子,像個瘋子似的叫吼著,以無情的鞭打將孩子們從家中趕了出去,下手比面對一群野狼還要狠毒。隨後他就癱倒了,哮喘持續發作了好幾天,顯出瀕死的模樣。到備受折磨的第三天晚上,他已幾近窒息,只得找奧雷裡亞諾幫忙到附近的藥房買些止喘的嗅粉來。

  奧雷裡亞諾因此第二次出門上街。他只走了兩個街區便來到了那間逼仄的藥房,落滿灰塵的櫥窗裡擺著帶拉丁語標簽的瓷瓶,一個宛似尼羅河水蛇般沉靜美豔的姑娘按照何塞·阿爾卡蒂奧寫在紙條上的藥名給他拿了藥。第二次看到的荒蕪城鎮在泛黃的街燈下猶顯昏暗,仍像第一次那樣並未喚起奧雷裡亞諾的好奇。何塞·阿爾卡蒂奧剛開始懷疑他會逃走,他就拖著在長久的幽閉生活中缺乏運動、虛弱笨拙的雙腿,重新出現在眼前,因匆忙趕路而噓噓帶喘。見他對外界的確漠不關心,何塞·阿爾卡蒂奧幾天後違背了對母親的承諾,允許他自由出入。

  「我沒有什麼事要上街。」奧雷裡亞諾這般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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