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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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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奏 如果外祖母推遲半小時動身去維也納森林拾柴火;或者,如果這位對生命感到疲倦的年輕女子離開外祖母上鎖的家門後在城裡閒逛,沒有從巴本貝格街右轉進入劇院環路,也沒有在那裡碰巧遇上以可憐的年輕男子形象出現的她的死神;或者,如果這個可憐的年輕人的未婚妻晚一天再解除婚約;或者,如果這個可憐的年輕人的父親沒有把毛瑟手槍留在未上鎖的書桌抽屜裡;如果年輕女子沒有因為裙子太短而從背後看起來像妓女——半年前她究竟為什麼要將它裁短;或者,如果因為天冷,她不顧滑倒的危險,穿過巴本貝格街走到路面結冰的地方,而沒有出於避免滑倒的安全本能,讓自己在不久後徑直投入死亡的懷抱;是的,如果她滑倒了,也許甚至摔斷一條腿,她會被送到維也納綜合醫院打石膏,而不是幾天後躺在醫院冰冷的停屍間,原則上是健康的,只是死于一場自由選擇的暴力;或者,如果從瑞典席捲而來的冷空氣在兩天前被溫暖的墨西哥灣流取代,那麼外祖母要到週三才需要去維也納森林;或者如果水坑沒有結冰,那麼這位年輕女子在巴本貝格街盡頭就不會右拐,她會當即決定從維也納藝術史博物館經過,雖然博物館周日晚上不開門。她曾在裡面見過一張家庭畫像,只有父親、祖母和孩子,於是在那一刻,她想的就不是槍殺,而是父親遞給孩子的檸檬,想起暗色畫布上水果閃著的黃色亮光,而在閉館這段時間,是看不到它掛在牆上的。是誰決定了在何時要產生何種想法? 過了半小時,甚至整整一小時後,她才會意識到自己除了父母的公寓沒有其他地方可以過夜,於是她會轉身走上環路,但這次是為了回家,她沒錢打車,回家的路仍然會經過歌劇院,但就不會在劇院環路碰到那個年輕人了,他早已經用兩磅黃油、五十德卡的小牛肉和十支蠟燭的價格躺在了某個妓女的臂彎裡,她便會不受打擾地到家,按響門房的門鈴,並要求母親為她支付打點門房的錢,母親會為此責備她,但這些責備只會堅定她儘快開始賺錢的決心,這樣才負擔得起一個自己的房間,有朝一日搬出父母的家。或許決定性的時刻根本不是剛剛過去的那一刻,而是之前的一切。有一整個世界的理由來解釋為什麼她在此刻走到了生命的盡頭,也同時有一整個世界的理由解釋了她為什麼現在還能夠活著,並且應該活著。 無論如何,她在那天晚上會下定決心要搬出父母的公寓,無論是拖著摔斷的腿坐在綜合醫院的候診室,還是幫外祖母背著背包身處維也納森林,又或是在外祖母留她過夜之後,躺在外祖母的沙發上,蓋著一條薄毯子瑟瑟發抖。如果上不去,就必須下來——但如果過不去,也不得不過去。然而,最有可能的還是,她會躺在自家的床上,另一張床上睡著她已長到一米七的妹妹,如果她確定妹妹雖然睡得不安,但已經睡熟了,她就會再次起身,拿出藏在櫃子後面的日記,用一支小鉛筆在黑暗中像盲人一樣寫下發生的事。就像十四歲那年身處饑饉中的她決心不讓自己再被饑餓勒索,現在身處不幸愛情中的她也下定決心,不讓自己再被不幸的愛情勒索。 如果這個夜晚她避開了每個可能將她的厭世轉化為死亡的維也納的地點和時間節點,那麼此刻,就在寫日記的當口,她會明白,自己歸根結底想做的無非是靠寫作謀生,她會開始考慮如何寫以及寫什麼,於是在這極度悲哀的一周中,她第一次開始思考除了那個她愛的男人,除了她自己的羞恥和不幸以外的其他事。 第二天早上她將無法破譯自己寫在日記本裡的內容,因為昨夜在一片黑暗中,好多字母重疊交錯著擠在同一行裡。那個可憐的年輕男人會毫髮無損地活下來,過了幾年到他二十五歲左右便已謝頂。外祖母不會從地窖的樓梯上摔下來,十多年後,當她受到逮捕威脅時會在外祖母家藏幾天;但就算在這些情況下,父親的死亡也不會推遲,那晚之後僅僅過了五周,也就是同年的3月2日,他死於心力衰竭。在他的墳墓旁,大女兒會再次想起那位哥特式的父親在一片昏暗中向他的孩子遞去的檸檬,可能是男孩也可能是女孩。她會拿走父親為《施蒂利亞地震筆記》做的摘抄,含淚將它們寫成她的第一篇文章:願大地再次裂開,吞噬那些發戰爭財的人! 因為儘管父親死在床上,照醫生所說是由於心肌衰弱,但她卻堅信他最終是死於戰爭。 母親會得到父親三月份的薪水,剛好夠當下一周的開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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